唯有身处梦境之时,赫尔汀才能靠自己真正的眼睛看见一切。
群山、云雾、喜鹊与高塔,鹅毛笔、墨水瓶、手稿与老朋友,彩色的、尚未被时间做旧的一切。它们曾理所应当地存在于他的前半生,拼凑成他有关蛇山的全部记忆。
赫尔汀梦见自己面对着一沓文件,那是当年申请进入蛇山学院深造的年轻学生的资料。术士或领主撰写的推荐信、研习规划与考试答卷,密密麻麻的字迹足以勾勒出每一个名字所指涉的人的影像。
相识多年的朋友兼同僚列夫坐在赫尔汀的桌子上,猎户般结实的身躯挡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一半阳光,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精通治疗术的魔法专家。
“我们的提诺契卡也要自己带学生啦!”他笑嘻嘻地说着,从赫尔汀手中抽出一张纸,飞快地扫了两眼。“哦,崔罗·索尔高伊……你打算选他?他的成绩不是最突出的,元素塑型方面差了点儿。上古语倒学得不错,人看着也老实,你应该更看重这个。”
赫尔汀想拿回那张推荐信,对方却扬起手臂,故意捉弄他似的轻松躲开了。他忍不住对准列夫的大腿猛捶了一记:“你怎么不去勾搭新来的女术士,却要跑到我这儿捣乱,还对我挑学生的标准指手画脚。”
列夫这才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是说那些可爱的女学生吗?你是了解我的,提诺契卡,我喜欢的是成熟有风韵的类型。况且我死也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出手,她们就像我的宝贝女儿。也可以是宝贝儿子——如果有男孩愿意当治疗师的话。”
“说起来你和莉迪亚怎么样了。”
“已经结束啦。她觉得我喜欢的只是她的红头发和哥罗德口音,忽视了她那钻石般清澈而坚定的灵魂。这疯婆子就和她的宝贝炼金台过一辈子好了。”
“行吧,和我猜想的差不多。”赫尔汀终于抢回了崔罗的档案,把它放进那沓已经看过的文件里,又将打着卷儿的纸张摞得齐齐整整,压在帕扬女士送给他的镇纸下。“如果是想约我去钓鱼,今天不行。改日再说。”
“我知道今天不行——别忘了我们可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列夫收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异口同声地说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他们不知道帕扬的死期,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只能将最后一次见到她那天当作祭日。就种族信仰而言,给精灵设坟冢其实是件有点滑稽的事情,但如果连个碑都没有,他们实在不知该怎么纪念她。
赫尔汀站起身:“老规矩,日落前圣堂门口见。”
“行,一会见。先得和新来的学生熟络一下,对吧。”
“我正好缺个助手,顺便问问谁愿意帮忙。协调日程、整理文书,捎带手处理点我不擅长的琐事,应该不会太难。”
“这可是他们的荣幸,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列夫从赫尔汀桌上的果盘中拈起一颗樱桃抛进嘴里。
“你还真打算赖在这不走啊。”
列夫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窗外:“谁叫你这儿风景最好。看,蛇山的秋天多美啊。”
“那你就在我的地盘上待到死吧,我去见见这个崔罗。”
红发术士推开门,顺着走廊往再熟悉不过的大厅走去。这条走廊真长啊,无论走多远都看不到头,赫尔汀也就不知疲倦地一直走着,直到突然有人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停在原地。
“不要去见他。”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道。
赫尔汀回过头,视线从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往上抬,却发现除眼前的半截手臂和火焰般发红的双眼外,那人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影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去见他。”
再然后,是近乎悲悯的恳求:“够了,赫尔汀,别再往前走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赫尔汀通身一震,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当然只会是一片漆黑——自己却不知何时向着虚空伸出了手。
而另一只暖到发烫的手正握着他悬在空中的腕部。没有使劲,只是环在那里,像是防止他因噩梦而挣扎,以至于一不小心弄伤自己。
发现赫尔汀醒来后,康诺特马上松开了对方的手腕,放任那只苍白而冰冷的手落回床铺上:“抱歉,我看你睡得不太安稳。”
术士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没事。”
他坐起身,从枕边摸出金属眼罩戴好,藏起那对空荡荡的眼眶,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松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康诺特站了起来(他刚才就坐在赫尔汀的床沿),把搭在椅背上的几件衣服递给赫尔汀:“外面下雪了。下得比往年都凶,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
赫尔汀一言不发地系好衬衣,再套上缝有皮草的黑色外袍。康诺特对着另一边空空如也的石墙晃荡着身躯,自顾自地说道:“我在这里遇到了几个熟人。两个是当时参与镇压吸血鬼叛乱的军官,现在都升衔了。还有这里的军医,她叫雷德娜,当年认识她时好像还不到十岁,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真是光阴似箭啊。”
直到赫尔汀将靴子穿好,坚硬的靴根敲上石砖地面,康诺特才转回身去:“今天的军事会议,皇帝照旧想让你听听——他说前几次你都在场。我有点意外。”
赫尔汀叹了口气:“这次的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