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港的白昼,向来不是由鸡鸣而是由打铁声唤醒的。
锤头撞击铁砧的声响极具穿透力,乘着火炭味的晨风,从河畔连成一片的铁匠铺飘散开去,比马车惊起的此起彼伏的狗吠声更早地叩响每一扇门窗。在这之后,便是沿着狭窄街道流动不息的喧哗,直到入夜才会渐渐安静下来。
这便是火港数百年不变的景象。远离战火,赚钱的门路多,但赋税也比别处重,只比黑水堡低一档;犯罪率不低,不过也没高到哪去;每年深冬的街角总能看见饿殍,数量自然多于被商户和贵族“大发慈悲”安顿下来的流浪者。平民过得忙碌且拮据,有限的积蓄支撑着他们不至于饿死,但已没有余力思考千里之外的耻辱与光荣、战争与和平,那些遥远到不真切的谈资也只能在难得的休憩时刻用来短暂地麻痹自己的神经。
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将在这里死去的人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包括它所蕴含的一切挣扎、疲惫与妥协,甚至不自觉地将其刻进血脉,代复一代地重复着相同的轨迹。在意识到“差异”的存在前,求变只是一种奢望。纵使有幸窥见所谓命运的形状,也难以辨清其由来和去处,只能模糊地觉出一点端倪。
但对完完全全的外来者而言,情况将大不一样。至少在浅层的物质性问题上,乔希等人就吃尽了苦头。
一路担惊受怕后终于到了安全的落脚点,几个年轻姑娘以及她们当中唯一的男孩难得松了口气,数日积攒的倦意便一股脑地涌上来,即便是旧被褥发硬,边角处还有洗不掉的污渍(而这已经是小旅店里最拿得出手的了),蜷在其中也不亚于金窝银窝。
可没等天亮,邻街打铁的巨响就将乔希吓得弹了起来,更不用说睡眠很浅的莫莱。她顶着乱糟糟的棕发,气冲冲地问乔希会不会隔绝声音的魔法,他只能边摇头边说“我不会”。
于是,亲自来送早饭的夏蒙只见到几张精神萎靡的脸。他推想多半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贵族水土不服,心里莫名觉着厌烦,但看在安涅克的面子上,还是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将众人安顿下来的当天,康诺特就连夜离开了火港,说是要尽快往格伦维娜要塞去,所以这会儿能称得上“主心骨”的就只剩柳兹了。
她深知公主等人正寄人篱下,其实并没有讨价还价的底气,也只能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尽可能委婉地解释道:“外面声音太大了……唉,倒也算不上吵,就是响得太早,她们一时半会难以适应。”
夏蒙下意识反问:“吵吗?”他想了一会儿才发现问题何在,但也觉得这实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小到他从未听谁提起过。“玛丽说这已经是最安静的房间了。难道你们想搬到富人区去,上赶着被守卫和探子发现?”
“那还是算了。”柳兹摇了摇头。
“那就好。”夏蒙神情漠然。“就算你们说要换地方,我也办不到。另外三家旅店旁边乌烟瘴气,不是妓院就是赌坊,还不如这里。实在嫌吵,就把自己耳朵堵上。”
说罢,凭肉眼确认两位公主既没生病也没发疯后,他便转身离开,临出门时又回头警告了一句:“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去,有事我会再来的。”
房门一关上,西尔莎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柳兹用眼神问她怎么了,只见公主边小声笑着,边抬手指向盘腿坐在床铺上的莫莱。
只见莫莱已经从被褥的破洞处抽出一小团发黄的旧棉花,又将它捻成两条,嘴里嘟哝着:“还用得着你说……”
夏蒙不是每天都来。他的打手一直在走廊里转悠,但送饭上门的通常是老板娘玛丽或她的女儿,她们也会从街上带来些或真或假的消息,再拿走换洗的衣物。西尔莎等人连房门都不用出,更不能出,顶多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到庭院里透一会儿风。
酒馆打烊后,放在外面的看门狗会被关回后院。那条懒洋洋的老狗唯独害怕莫莱,有一次莫莱故意冲它“汪”了一声,它竟夹起尾巴,躲到摞在墙角的木板堆背后去了。
而在大多数时间里,屋外的一切只能透过虚掩的窗户传进来。打铁声、叫卖声、乞讨声、谩骂声,丝线般交织成网,某天她们还被迫听了一整夜的嚎哭。翌日老板娘告诉柳兹,那是对街的裁缝病死了,身后留下一大笔无望还清的债务。
火港的小坟场早就埋不下人了,岛上的死者如果不是火化,通常都只能葬到河对面去。眼下名义上的河运禁令还在继续,船商就算拿到了许可、能够继续跑船,也不会乐意把有限的货舱空间匀给一具尸体,况且身无分文的寡妇已经买不起那样的“船票”了。
数日后的又一个傍晚,夏蒙把柳兹叫到乔希的单人间,像是要刻意避开西尔莎与高缇,说些十万火急但又可能吓着她们的事。他把嘴上扣着酒杯的铜壶拍到桌面,又指了指旁边的饭菜,示意女骑士边喝边听。
乔希对这位绰号“铁锤”的壮汉依旧感到畏惧,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默默啃着烤得发棕的肉片,一声不吭地听他往下说。
“她们的哥哥,就是那个叫伊赛尔的,已经成为新皇帝了。”夏蒙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正式文告刚到火港,加冕应该就是几天前的事,据说被杂七杂八的事情耽搁了才拖到现在。传令官说会按照新君登基的惯例免了这一年的常规赋税,也不会为镇压叛军而加收战争税。这话鬼都不信。你就等着瞧吧,地方官转头就得换个名目加上,我可以跟你打赌。”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消息,柳兹已没有了喝酒的心情。旅店的墙很薄,即便再恼怒,她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压着嗓子追问:“这么一来,他搜捕‘叛党’的行为就更名正言顺了。火港还安全吗?”
夏蒙瞥了她一眼:“影响不大。前几天倒是有两个探子上岛,不过已经处理掉了。”他横着拇指在喉咙前方比划了一下,直看得乔希脊背发凉。
柳兹把拿起一半的碗又放了下去:“这样反而会引起注意吧?”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细节你别问,总之做得很干净。”
“我还以为侯爵的‘信鸽’已经……”
夏蒙摇着头,粗壮的手指从杯里沾了点酒,在桌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说得难听点,蚯蚓切成几段都还能动弹呢,只是各动各的罢了。就算失去指挥,他们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说到最后又低头用掌根抹掉了桌面的酒渍。
柳兹盯着眼前还在冒热气的炖菜,一时难以下咽:“看来还是没有侯爵的消息啊。”
夏蒙没有说话,只是又摇了摇头,依旧板着张钢铁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