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那边呢?”柳兹又问。
“听说正和军队一块北上,出发有段日子了,但留在边境的驻军还是很多。当然,耶卡洛的统一口径是‘南方叛军’带着‘假皇帝’造反,听起来真是讽刺。不过只要不扯上水战,再怎么干仗也打不到这里。带你们过来的那个男的,应该已经到皇帝身边了吧。”
等乔希和柳兹将桌上的晚餐一点点扫净,夏蒙把空碗摞在一块,粗暴地塞进篮子里提走,顺带对心事重重的女骑士说:“你想办法把我说的事情转告给她们。不坦白也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
见夏蒙就要离开,乔希壮着胆子喊道:“等一下!”
男人转过身,还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乔希心里直打鼓,说话也没了底气:“我能出去走走吗?”唯恐对方以为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他近乎乞求地补充了一句。“挑个没人的时候,去没人的地方也行!”
而夏蒙居然同意了:“再过两天可以去我的铁匠铺。那边夜里没有生人,但除了作坊,店后就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河滩,什么都没有。”
乔希连忙点头:“没问题!我就想透透气,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憋死了……”
“铁锤”没有食言,真的在几天后的深夜领着乔希走小门离开了旅店,但他没想到西尔莎也会跟着去。
高缇因为在庭院里玩雪染上了风寒。夏蒙马上找来信任的医生,莫莱也和柳兹一块陪在她身边。西尔莎向她们告别时,郊狼还缩在高缇的被子底下,只露出一截晃动的尾巴尖,这让乔希忍不住思考狼是否也会被传染。
沿河延伸的数家铁匠铺位于火港最西侧,河滩上的雪盖住了沙。一些工坊的铸铁炉彻夜燃着火,火光下是冰冷的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河岸。
——白天时像是船歌,但到了夜晚,就更像一首早已重复数十个世纪的摇篮曲。
自南向北流的休梅河不会封冻,火港的居民也从未见过浮冰,倒是位于河流出海口的黑水堡有时会遇上凌汛。
再次眺望河面,乔希不免想起乘快船去耶卡洛时的情形,只是他的心境已经改变了不少。他带着西尔莎小心翼翼地翻过作坊后的栅栏,走下数级石阶,终于踩在了柔软的浅滩上,他又回头看向铁匠,半是讨好半是真心地问:“夏蒙大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手段厉害,门路广,人又好,当个行政官都绰绰有余。”
夏蒙叼着根烟斗,除了嘴边那点若隐若现的火星,通身几乎都藏在阴影里。他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就一打铁的,哪有这么大能耐。”
西尔莎在河滩上小跑了一会儿,中途捡起树枝在地面画了点东西,但转头又用鞋底抹掉。她没见过海,却在这片小河滩上找到了看海的感觉。
最后,她在乔希前方站定——朝向河面,背对同来的二人,也背对着不算遥远的首都。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聆听长河的低语。
——这样一个活泼、聪慧但还带着点天真的女孩,以后也会成为塞拉女皇那样的人吗?
乔希只能通过书本和口传故事了解女皇的生平。他深知当中必然掺杂了太多致使内容失真的要素,但他的母亲好歹也是位在世的统治者,他并非全无参照。只是大国与小国有别,一个武德充沛、锐意进取的皇帝亦不同于中庸的守成之主。兜兜转转半天,乔希的想象还是回到了原点。
这时,西尔莎突然说:“离开耶卡洛之前,侯爵声称他会替父皇犯下杀死血亲的罪行。那时我就有一种预感:侯爵的刺杀不会成功,反而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他一定也清楚这点,但还是那么做了。不是为了荣誉,更不是为了利益。”
“父皇喜欢他,哥哥憎恶他,可他们描绘侯爵时用的却是相同的形容。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让我发的誓。但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一些了。因为我来到了火港,又看到了这些。”
近在咫尺的饥馑、贫穷、争斗,长久的索取压榨与麻木的屈服。深知这一切的安涅克或许一直在等待拯救与改变,而瑞格二世没有让他失望。
明显轻于其他国家的徭役赋税,城市、乡村与山林不再受怪物和匪徒的袭扰,以武力震慑为前提,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战争,听起来已经足够理想。
但还不够,甚至根本就不可能“够”。
“越是思考,我就越是迷茫,也越来越害怕。一开始我还在想,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他对父皇有意见,但他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连我和高缇也不肯放过?而今我却在想,侯爵究竟是在侍奉父皇,还是在利用父皇实现他的愿望?就算这些事情从未发生,火港人是否照旧生活在另一种痛苦之中,*我们*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听见这些话,乔希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脊背。
西尔莎眺望着被火染红的河面,而她视野的尽头依旧是一片漆黑。
“无论结果如何,我应该再也见不到伊赛尔哥哥了。”她终于回过身,苦笑着面对乔希。“忘掉我说的话吧,反正我迟早也会忘的,甚至会反过来否定刚才想到的一切。”
一直保持沉默的夏蒙轻咳两声,在木柱上敲了敲烟斗:“时间太晚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