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些研究十分有趣,足以反映现在的术士都在干什么。”
“听你这说法,倒是摆出了几分老前辈的架子。”
赫尔汀没有回答,昏黄炭火映照中如画一般的面容又转向了康诺特,仿佛那双消失的绿眼睛正隔着眼罩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顺便说一句,安涅克沙里斯·勒纳已经落在了伊赛尔的手里。”
这其实不会让康诺特感到意外,他甚至无法表露出半点惊讶,唯有预感成真的叹息。
无论是康诺特还是瑞格二世,乃至安涅克自己,即便有过不切实际的乐观,也很难回避“事情必将如此”的结论。
“他还活着吗?”康诺特只能这么问。
“就在两天前,耶卡洛的广场上举行了一场公开审判。”说到“审判”这个词时,赫尔汀的语气很微妙。“拥立新皇帝的亲外少壮派将功勋卓著的将领送上断头台,依附皇室而活的贵族绞死了出身平民的官吏,这就是帝国的心脏正在发生的事。但那个间谍头子没有被当场处死,据说假皇帝要将他当作‘和解的重礼’交给友邦。至于送给谁,目前还不清楚。”
“擅长交易的阴谋家,自己也成了交易的筹码……”
“至少他暂时死不了,尽管生不如死。”
“皇帝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反应。他只说了一句话:伊赛尔已经输了。”
或许是帐篷内炭火温暖,术士不久前还紧绷的双肩又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一些,就连深藏的倦意都外显了几分,看来连日行军和刚才使用的魔法并不是全无影响。他双手撑着膝盖,正要起身离去:“我说了太多,你知道的也够多了。”
康诺特却叫住他:“留下来吧,赫尔汀。”
赫尔汀停下脚步,无言地催促康诺特把话说完。
“你已经很疲惫了。”他直白地指出要点。
“……”
“这里很暖和,不需要重新点燃火盆,慢慢焐热一床冷到发硬的被褥。”
他明知赫尔汀根本用不着火盆,但还是这么说了,还是堂而皇之地道出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做好了被赫尔汀拒绝的准备。只是出于习惯,他想,就算令对方生疑也还可以解释。
但赫尔汀只是生硬地问了一句:“你会和任何人分享床铺吗?”
“通常情况下我很乐意让出整个床铺。”康诺特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今天实在太累了。白茫茫的雪地扎得眼睛生疼,藏在积雪下的石滩崎岖难行。除了成群的雪原狼,还杀了几个附近游荡的冰雪巨魔——它们应该是这场寒冬的造物,好几年没见过它们了。忙活这么久,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啦。所以十分抱歉,你先将就一下吧。”
说罢,他掀起毛毯一角,又挤着长剑往里挪了几分,在不到两臂宽、需要微微屈膝才能躺下的铺盖上让出一块有限但勉强够用的的空间。
而当术士紧靠着自己和衣而卧时,康诺特意外地发现,赫尔汀的身体竟然一点也不冷。又或是在帐篷外的风雪茫茫的映衬下,对只属于生命的温暖的渴求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他忍不住想:我们两个之间,究竟会是谁先入睡?
而在康诺特以为赫尔汀已经睡着的关口,他却呓语般说道:“你说过……自己曾梦见连绵不绝的雪山。”
康诺特咽下一声叹息:“是的,但不是在这里。”他双眼紧闭,试图在一片虚空中描摹那副景象。“梦里的风雪更密更急,白茫茫的山脉没有尽头,但不像现在这么寒冷,反倒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无声地将我拥入怀中。”
“那里说不定就是你的故乡。”赫尔汀枕着手臂,将下半张脸埋进单薄但干净的羊毛毡。“尽管不知什么原因,你遗忘了一切,但你的灵魂还保留着一点记忆的残片,或许是那些残片自行拼凑成了你的梦境。”
剑士心中微震,扭头凝视正背对自己的赫尔汀——他就这么揭穿了康诺特深埋心底的猜想。他沉默良久,才轻声反问:“你也会做这样的梦吗?不是蛇山学院,也不是白湖之畔,而是你们祖先的故乡。”
“……其实,我自诞生以来就从未回到锡耶柯冰原,同族的亲人们也大多如此。我拥有的只是父亲口中的传说、宫殿里的壁画和极北之地开采的红锆石,它遥远到就像一个梦。”
一个过早存在又过早破灭的梦。
被封冻的长夜里,星辰会划过天幕,古老的幽魂仍在雪陆精灵留下的废墟中徘徊,仿佛它们仍活在上一个时代。而到了勉强能称得上“夏季”的极昼,部分冰雪会短暂地沉到苔原之下,泛着黯淡黄绿色的冻土重现难得的生机。
“唉……故乡。”
行军营地的另一处营帐中,丘帕正强睁着一双带血丝的老花眼,低头摆弄赫尔汀从学院带回来的“听潮仪”。
将几枚贮魔水晶楔入槽位后,这个横竖不到半尺的精巧仪器便运作起来,在魔力穿过金属导管引发的震动中响起阵阵低鸣。而被装在密封玻璃容器中、不溶于基质导液的黑晶粉末,也像湖面浮萍一样在液面平整地摊开,并发出脉搏般节律性的细微震动。
丘帕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那藏在旧仓库背后的实验室并未引起叛军及其同伙的兴趣,赫尔汀的“运输”也并未对仪器造成任何损伤。
在拜托蛇山学院的首席导师帮忙之前,丘帕犹豫了许久,既想过要如何说服对方,又得思考该从大量研究成果中挑出哪个能带走且必须带走的物件。这样的取舍让他失眠了好几宿,却没料到赫尔汀答应得相当痛快。
当然,比起只要有材料便能再造的外物,学生们的安危更重要。
得到“他们暂且安全”的消息后,丘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一股脑涌上的困意也催促这位老人安稳地睡一觉。而就在此时,听潮仪里突然翻卷起了黑色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