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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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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下命令的是皇帝本人,安涅克也愤怒得咆哮不止,直叫看守在外面的士兵胆战心惊,一度想请医生强灌点药水,好让他安静下来。

然而,就算没有把守的卫兵,安涅克也无法离开。

想起间谍总管那副凄惨的模样,康诺特不住摇头:“半瘸了不说,右手也很难抬起来,在他自己的定义里基本是个废人了。还有那只眼睛……很多年前我也半瞎过一段时间,那种滋味我能记到现在。”

说起眼睛,康诺特总是忍不住往赫尔汀的方向瞥。

赫尔汀也察觉到了这股视线:“你为什么看着我?”

“啊,没什么,”康诺特摸了下后脑勺——卷曲的黑发有些长了,他打算晚些时候自己动手剪短,但愿别像上次那样不小心剃秃了一片,只得顺势理成沙民佣兵的模样。“就是有点好奇,你是否还能取回自己的眼睛。”

术士抬手指向飞在他身边的喜鹊,那些注灵傀儡正直勾勾地盯着康诺特看:“你知道,我无需依赖肉眼也能视物。”

康诺特笑了笑:“我说的不是功能层面上的。你的注灵傀儡十分有用,甚至比人的耳目还厉害,这我承认。但要是能看到你本人的眼睛就更好了,至少不用对着那副纹丝不动的表情硬猜你的意思。”

“……你在意的是这个?”

“在不能随便对话的场合,视线交流比语言还重要,这也算是经验之谈。当然,一切都取决于你,我只是坦白自己的想法。顺带一说,你的眼睛很好看,自打在幻境中见过之后我就开始怀念它们了。”

赫尔汀闻言,只是幽幽地回应:“我会考虑的。”

“另外,你有没有觉得春天就要到了?”

战事频仍的时节里,人们往往更期待新年的到来,就好像春季温软的新风能将苦痛荡尽,直到年复一年的无尽硝烟消磨掉这样的希冀。

值得庆幸的是,加弗兰帝国再次获得了命运的垂青,抑或是现在还没到它需要清偿所有罪孽的时候。所以,那些朴素的祈祷不会是无用功。

在这一时刻,乔希正坐在廊下离壁炉很近的地方,将用麻绳串好的纸卷摊在膝上,凭记忆重新写下当时为取暖不得不烧掉的游记。在这一时刻,“小珍珠号”的沃杜尔船长正和几名心腹就着酒肉打牌,顺带商议这一趟该给水手结算多少工钱。在这一时刻,无名村庄里的老樵夫坐立不定,祈祷着邻家带病降生的婴儿能在草药医生的治疗下转危为安。

在同一时刻,白湖湖面与陆地相连的厚实冰盖上,寒冷的空气如死一般凝滞。战船在湖水冻结前就已照惯例转移到了休梅河,而湖泊竟也成了陆军——包括骑兵乃至战车——展开决战的生死场。

两支大军分别在白湖东北角的两畔停驻。分属不同编制的制式铠甲自然存在区别,其中一方军士的臂上还系着辨识用的黑布,但旗帜上的狮鹫纹章不曾有二,只是使用了不同的色彩与其他装饰性纹样以作区分。

士兵们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深色铠甲与亮色旗帜,紧握武器、于冰湖边缘肃立的战士,仿佛无数排随时可能复活的雕像。雕像似的身姿巍然不动,甲胄下的血肉则因某种奇异的亢奋隐隐发烫,他们却迟迟没有听到进攻的号令——双方皆然,就连忠诚派氤氲于心的愤怒都像被军令所冻结。

身为一国大军真正的最高统帅,瑞格二世清晰地记得帝国战史中的每一个决定性时刻。上一次将战火烧到白湖的,还是与他同名的外祖父,也即当时的克拉维农元帅、后来的瑞格一世。不过那其实不是一场决战,而是兵变的开始。

半个世纪前的冬天,升腾的白汽间战马嘶鸣不止,重装骑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战吼向步兵发起冲锋,坚实而不失灵活的盾阵拱卫着矛兵和弓箭手。殊死搏杀间,他们无暇顾及脚底冰面是否牢靠,仿佛其毕生所求就是在北风呼啸中滴血成冰。

几轮冲锋过后,只听见元帅一声令下,“克拉维农肃正军”埋伏在湖畔各处的数门火炮向着事先算定的位置一齐开火。火舌将硕大的石弹猛然抛向空中,在残兵头顶划出数条危险的高弧线。顷刻间,石弹落下,坚冰迸裂,人马翻倒,无数士兵在徒劳挣扎中缓缓沉入白湖。侥幸扒住冰面、快要爬上去的那些,也在长矛与刀剑的无情戳刺下被迫松开了手。

直到半个世纪后,水畔居民有时还能打捞上破碎的骸骨与武器,这便是白湖政变留给他们的最残酷的证据。“白湖之屠”,人们通常如此称呼那一场可怕的战役。

不过白湖结冰只是十数年一见的异象,发生在湖上的骑兵冲锋更是少之又少,这里还是以水战居多。比如平原联邦解体后帝国草创时的争霸之战,又比如更早的索钦战争,乃至数个世纪前直到第四纪元初期的无尽纷争。

眼前便是灰色天空下的白色巨湖,历史的洪流在瑞格二世脑海中滚滚而过。而在过去这十几年里,他曾不止一次向自己的孩子们讲起这片水域和血与火相关的故事,就像瑞格一世对塞拉女皇、塞拉女皇对他本人所做的那样。

自己的子嗣应该知道这一切。至于他们会得出怎样的结论,走上怎样的道路,他明白自己无法也没必要完全加以控制——他要掌控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而在静默的战线另一头,伊赛尔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战争——无尽的战争,被染污的白湖,被迫的铭记与忘却,以及一对父子早已无法消弭的隔阂。

伊赛尔身着崭新的御制铠甲,手中长剑锋利无暇,驾驭的战马也披着华贵马衣,与年轻时的瑞格二世形貌仿佛。但当他来到队列最前方,与穿着黑鹞军团指挥官铠甲、骑一匹普通战马的瑞格二世遥相对峙时,伊赛尔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凉。

战马轻捣着蹄子,在不甚光滑的冰面踱步。马鞍上的伪帝注视前方,口中发出模糊低语:“父皇……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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