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除了这道口子,什么伤痕都没留下。”彼时,格伦维娜要塞炉火蒸腾的居室内,瑞格二世拉上了衣襟。被匕首全力攻击的心口处只有一条极浅的血痕,留出的少量鲜血凝结得异常迅速,反倒是刀尖在即将探入血肉的瞬间化作齑粉。
赫尔汀收起断刀:“这是蛇山恶魔的诅咒,它在证明你的灵魂已为其所有,寻常外物再不能影响你的命运。”
瑞格二世坦然异常:“正如约定的那样。”
“不觉得这很讽刺吗,”术士抱着手臂,神情严肃,“你不愿依靠帝国无法支配的外援,自己却在利用这种力量。”
“所以说这是例外……一个必须成为秘密的孤例。”
康诺特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叛军若要偷袭瑞格二世,哪怕是伊赛尔要在极近的距离内耍阴招,他(以及赫尔汀)总归能找到办法。
作为父亲,与自己的长子重逢,到底该说些什么?瑞格二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要放在寻常人家,“你长高了”或许是最合适的。纵是在此刻,在他们二人之间,撇开那套装束、那匹高昂着头颅的战马,撇开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这般话语倒也不算失实——伊赛尔的确早就与父亲长得一般高了。
然而,在白湖的冰风中,瑞格二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在接回我的‘灵柩’后都干了什么。”打压军队的中坚力量,放松对贵族的控制,为讨好盟友甚至在领土问题上做出让步……任何一条都是对半个世纪以来帝国方略的颠覆,光是略做梳理,都叫瑞格二世头疼至极。
伊赛尔心里一沉,却想不明白这份失落缘何而起。难道还能期望父亲说些别的东西吗?他不觉自己早已脸色惨白,借助马身带来的一点高度优势,冷笑着俯视眼前的敌人与至亲:“远不止那些。我还有更宏伟的蓝图,而这一切本应由您乃至过去的几代人完成。”
“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蓝图。”瑞格二世无情地回击。
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就连这残酷的否定都和他的预想如出一辙:“您怎敢将和平唤作谎言!”但伊赛尔马上平复了呼吸,唯恐激烈的情绪起伏会令他露出破绽,尽管自知已被看破。
瑞格二世缓缓摇头,近乎怜悯地审视自己的长子:“仔细想想,伊赛尔,想想你的计划会有怎样的后果。鬣狗不会和自愿拔去獠牙的狮子真心交好,它只会嘲笑你愚蠢。”
伊赛尔寸步不让:“您更该想想,若不是过去沉淀的积怨,我们何至于此?永远高举一柄利剑,就好像哪里都是我们的敌人,好像战争是无法逃离的宿命,为此连至亲都可以弃之不顾;在血腥的胜利之后,只剩无尽的疲惫和下一次备战……为了这一切不再发生,我必须亲手让帝国改道。”
“所以,你处决了功臣良将,打起虚假的旗号让帝国的忠诚卫士自相残杀,还想将加弗兰人用血肉换回的宝贵领土拱手相让。此举已是比弑君更恶劣的叛逆。”
“代价,父皇,这是必要的代价!”伊赛尔提高了声量。“这些损失与长久和平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帝国只会承受短暂的阵痛——”
瑞格二世目光灼灼:“然而这不是和平,而是绥靖,我教过这个概念吧?”
“是啊,过去这十几年里,我们不知下了多少次战棋。您总喜欢那样‘点拨’我,还说‘要记住棋局和现实的区别’。”
“然而你并没有记住。你想摆脱无意义的死亡,那被处决的忠诚派呢,他们不配活着?”
“您杀的人比我还多!只因我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您就这样否定我?!”
“你以为过去没有人这么尝试过吗?他们甚至比你做的更多,也更纯粹,至少没有堕落到勾结外敌来挟制自己的同胞。你对和平的理解流于幼稚、自私和虚伪,不明白现在维持和平最好的方式就是警告敌人他们毫无胜算。归根结底,你从未直面战争,也不理解战争。”
瑞格二世不近人情的冷静恰是激怒伊赛尔的火石:“可我早已是战争的受害者,就是那场‘光荣’的格伦维娜战争!就是拜您和祖母所赐!”
伊赛尔怒目圆睁,过去的幻影让他血气上涌。他早就明白,他们永远无法说服彼此,无论用来打感情牌的是帝国这架庞大而精微的无情机器,还是可望不可即的血脉亲情。
僵持过后,伊赛尔抬起头,怅然地仰望白湖上方灰暗的天空:“……您真的认为,我们只有这条路?”
瑞格二世沉默以对。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背弃了您的道路……您才决定放任我成为诅咒的牺牲品吗?”伊赛尔的话音里带着他无法察觉的哭腔。“您从一开始就打算舍弃我?”
唯有此时,瑞格二世看上去才像个有温度的凡人。他愣了一下,回答的语气软化了许多,终于流露出伊赛尔未曾见识的低姿态的自责:“不管怎样,你都没有必要暗算西尔莎,她毕竟是你的亲妹妹。”
伊赛尔喃喃道:“可我也想活下去。”
瑞格二世垂下双眼,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现在的墨格温斯尼亚家族其实已经摆脱了诅咒,你是可以活下去的,”他再度正视伊赛尔睁大的双眼,经由目光回赠其以苦涩的悲哀,“本可以活下去。”
无需明言,伊赛尔立刻领会了这个暗示。
在自己的父亲与君主眼中,他已是罪无可赦。
既然如此——
“看来只有这样,才能从没有结果的争吵中解脱。一种墨格温斯尼亚式的解决办法。”伊赛尔主动放弃了争辩。他戴上头盔,拔剑出鞘,手中沉重的质感让他拾回了久违的平静。“说真的,我很讨厌拿剑,您明明比谁都清楚。但生而浴血之人只能以血代言,而我们都不差这一条性命。一场决斗总比再来一次白湖之屠好得多。”
然后,他听见了父亲的叹息。
再然后,瑞格二世也拔出剑来:“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