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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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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趟不知是否有归途的漫长航行中,崔罗·索尔高伊发现,自己的导师并非总会晕船。只要待在甲板上,只要不太颠簸、风力和风向正好,他的脸色就不会那么糟糕。

战船向北驶出海湾后不久,赫尔汀打破了沉默:“崔罗,我们离开蛇山多久了?”

年轻学徒马上回答:“两年八个月,老师。”他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明天本该是新一批见习术士在水晶塔前领受播智者教义的日子。”

“已经这么久了吗……”赫尔汀轻声感叹。蛇山学院的首席导师徐徐转过身,背倚舷墙,面上显出一种杀气未退的疲态,就连挂在胸前的铜制纹章都是黯淡的。然后,他自嘲地笑了。“反正最先离开的不是我们,而是帕扬老师。”

每次听导师提起那位他未曾得见的“老校长”,崔罗总会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所有人都对她的消失深感惋惜,但又都对其中缘由讳莫如深。而在战争爆发后,尤其是在昔日同窗与挚友陆续陨落的时刻,或许是料到自己的结局将会如何,赫尔汀已经不那么忌讳谈起她了。

此刻,他没有在看自己的学生,而是抬头观察掠过船帆上空的海鸟:“关于水晶塔,我向你们撒谎了。”

崔罗睁大了眼睛,但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一如以往。他知道自己的导师其实是个倾诉欲很强的人,却也很擅长保密。一旦决定坦白,那就意味着秘密已经失去意义。

“它的原件被毁,不是因为什么施术事故。”赫尔汀终于将视线从海鸟那里移了回来。“我和列夫冲进实验室时,只看见帕扬老师留下的金属构装体,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它停下来,但构装体还是完成了她的指令。图纸和实验记录也已尽数销毁,我们只能靠水晶塔的残骸反推大致的模样。”

说起这件事时,赫尔汀平静得可怕,崔罗竟也感到某种迟来的解脱:“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赫尔汀笑了:“不仅是拖到现在才说,而且我还会要求你把刚才那些话忘掉。”

“为什么?”崔罗难得执着地追问。

“因为这会影响后人对‘全知女士’捷尔罗尼·帕扬的评价。”赫尔汀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破坏了通往避难所的道路,这与蛇山学院的精神本质相悖。可无论如何,我们不希望她的声誉会因为最后的可疑行动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哪怕这意味着谎言。”

“……即使她暗示了‘此路不通’,您还是一直在探求真相,也要求我们这么做。”

“是的。因为只有知道答案到底是什么,才能明白她为什么阻止我们找到答案。”

“我会的。”崔罗低声说。

“你是指忘记我说出的秘密,还是不计代价地追寻被隐藏的知识?”

“二者都是。”

“很好。”赫尔汀终于又笑了,尽管那依旧是苦涩的笑容。“不过后者看来十分渺茫。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回去。”

崔罗想了想,还是强作笑脸安慰道:“战争总会结束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奔涌的血流敲击着耳膜,砰砰作响。

赫尔汀却反问:“你信吗?”他的语气其实很正常,却噎得崔罗说不出话。

他也没打算让学生回答,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我很想相信,比谁都想。”

然后,赫尔汀再次转过身去,倚着船舷向东远眺。锡耶柯冰原在海平面尽头只剩一条黯淡的色带,伫立岸边的灯塔在白雾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这已经是赫尔汀·弗列沙维叶自降生以来离祖先故乡最近的时刻。

***

即便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苦寒之地,也并非全无生机,不然从上一纪元的湮灭中幸存的雪陆精灵不会坚守于此,再之后的锡耶柯人更不会以冰原为根据地,艰难蛰伏数百年。

若以千年计,这个世界确实有过比现在更温暖的时期;而在眼前的一年之中,待到夏季,冰原也会暂时褪为苔原,冻土上显出一些青绿,尽管依旧死气沉沉,但这一时节拂过死塔的南风明显比秋冬的北风温和多了。

沃珐罕最北部已是如此,人们也就很难想象真正的“雪陆”斯涅格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踏上冰原这一天,赫尔汀在他常穿的深色轻装外披了件白色长袍。朴素而宽松的长袍上没有花纹,就连兜帽和袖口的边缘都只用最简单的针法收边,系在腰间的则是一条同样毫无装饰的棕色绳索,只有领口处是用一枚剑形铁胸针扣了起来。

对于这副装扮,与他同行的康诺特很难不感到好奇,只觉得赫尔汀这一身白像极了雪,也就比眼前灰色的石头生动一点:“从没见你穿成这样。”

“这是丧服。”

“……为了谁?”

“不知道,也许是整个锡耶柯。”

他们走在被称作“暗河故道”的石板路上——据说这些道路的走势与地下河相应,形同城市的血管。尽管锡耶柯冰原久无人烟,短暂的夏季还是会让废墟从雪里露出来,好让后来者确信这里的确存在过什么。更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抓住这有限的机会,在石与雪之间探出了头。

也是在这半途中,康诺特随手摘下一枝蓝色的羽扇豆,又随手递给赫尔汀:“很合适。”他没说“合适”什么,也许是花瓣上泛紫的深蓝与术士的瞳色相衬,也许是觉得雪白外袍需要点缀,也许真的只是习惯。过去这几个月里,他也时常把偶然发现的小物件转手送给乔希和莫莱。至于送礼的名目,康诺特觉得无需深究。

赫尔汀却很惊讶:“你确定要送我这个?”

——真正带标价的东西都收了,这会儿又在为难什么?

康诺特有些疑惑,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几乎没怎么过脑子的小动作,就像几天前心血来潮地问赫尔汀自己能不能一块到冰原上看看:“你要是介意——”

“不。”赫尔汀犹豫着接受了康诺特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细瘦的花茎,凑近看了一眼,睁大的绿眼睛里倒映着纤弱的花瓣。然后,他以康诺特听不清的音量轻轻念出几个音节,从花梗到顶部随即闪过一层魔力的浮光。

看到这一幕,康诺特反而有些不自在。他喃喃自语:“这倒不至于……”对术士而言,给剑附魔、向敌人施放咒语、在随便什么东西上放置信标都是家常便饭,但用魔法强化一枝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的野花?未免有小题大做之嫌。

“不然会被风吹折。”赫尔汀说。借着胸针以铁环相扣的结构,他把这枝花期将过的羽扇豆别在长袍的前襟。“而且你看,这里并不平静。”

康诺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啊,应该说现在的冰原属于它们。”

雪陆精灵和锡耶柯人先后建造起的城市已沦为废墟,冰原狼与巨熊游走其中。寒地海妖与白日游灵如水母般飘过曾经的街道,前者结了白霜的身躯美丽而危险,后者则只剩危险;冰雪巨魔扛着石锤在空地上来回走动,周围的断壁残垣已不再会因此震颤。

正如过去几个世纪的每一日,它们自有一套隔绝于外物的存在逻辑。占领冰原的野兽和魔物会互相攻击,也会相安无事,并默契地将人排除在这片冻结的世界之外。

赫尔汀冷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它们保卫了这片遗迹。”

“你希望这里作为城市恢复原样吗?”

又一次地,术士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不知道。”

“总会想清楚的。”康诺特遏制住轻拍赫尔汀肩膀以示宽慰的冲动——虽然他真的很想那么做——转而关注起近在眼前的事情。“如果不把它们清理干净,我们就只能偷偷摸摸地潜行过去了。”

而赫尔汀给出了康诺特更喜欢的方案:“或是抄近路。”

看着眼前打开的传送门,康诺特在心里暗自叫好。他带着“熔岩”,却不打算拔剑——太不应景,也无此必要。

虽然古城遗迹呈现出奇异的蛮荒状态,位于城市北部的死塔一带却像得到了某种庇护,竟让横行近六百年的野兽与魔物至今仍不敢靠近。

“看来雪陆精灵留下的净化桩到现在都管用。”赫尔汀走过一圈姿态各异的石雕神祇,在死塔正前方一座只剩下半截的雕像前站定,抬头凝望那柄用花岗岩凿成的长剑。雕像上半身倒在基座旁,已碎成了好几块,但不难由此推想它完整时的大致模样。

康诺特俯视着其中最大的一块:“我从未见过拄着剑的先知阿洛什卡。”

“我也没有。”赫尔汀说。

“一位带着剑传达末日预言的先知……”康诺特抬起头,与赫尔汀一同凝视残缺石像手中的阔剑。“你的锡耶柯祖先也和精灵一样,信仰过阿洛什卡?”

赫尔汀摇摇头:“说来话长。锡耶柯人是在‘大隐遁’的几百年后才从东部迁到这儿的,他们从未和精灵打过交道,但不可否认,一些古老且神秘的文化被我的祖先保留了下来——以他们的方式。比如对‘无面先知’的信仰。”

让大部分精灵连同其璀璨文明成规模消失的“大隐遁”,对游离在核心社会之外,因而“被遗弃”的精灵来说也是未解之谜。除了自己的生命和记忆,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锡耶柯人则意外获得了那些留在石头上的遗产。

赫尔汀侧过身,将圆形挂坠铸有猫头鹰的一面转向康诺特:“后来的播智者信仰正是衍生于此。但在推崇利用和分享知识的流派之外,也有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守密者。”

“我只听你提起过这个。”

“因为那是个危险的秘密结社,而且早就消失了。为了彻底销毁所谓的‘危险知识’,他们不惜与猎巫者合谋,并犯下累累重罪……我的老师也曾是其中一员。”赫尔汀握紧了手中的挂坠。“她一度逃离了过去,选择与守密者相反的道路,最后却又和隐遁的精灵一样,在带走真相的同时留下数不尽的秘密。”

康诺特盯着赫尔汀紧皱的眉头,轻声说:“也许对她而言,播智者与守密者的区别并不那么重要,她只是在不断修正自己的原则。”

赫尔汀黯然颔首,不得不承认康诺特很可能是对的:“这些讨论在我那个年代也没有太大意义,反正大多数人就算抛弃了宗教也能生存。而播智者信仰即使和柯塞姆教派有冲突,也没有本质上的排斥。事实上,我的祖国虽然无视柯塞姆禁令,但对异教存在并不是很在意,这可比平原联邦那帮供着圣像的狂信徒好多了。谁能想到圣柯塞姆仍被视作凡人时,他麾下的骑士团还和赤环有过合作关系呢。”

听着这番诉苦似的话语,康诺特发现赫尔汀其实很健谈,甚至开始担心要是身旁一时没有别人,他该怎么发泄无处安放的失落与愤懑。

现在的他需要我——康诺特一边这么想,一边为这份自以为是感到羞愧。

他清了清嗓子,指向遗迹之中唯一完整的建筑:“所谓‘死塔’,以前该是座灯塔吧。它本来叫什么?”

“‘白火’,白色原野上长明的火焰。”赫尔汀抬头望向灯塔顶部。“我想到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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