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在阴暗的塔身内螺旋攀升。通向顶层的竖梯早已朽坏,康诺特便托着赫尔汀爬上灯塔顶部,再让他把自己拽上去。
不过一丈见方的平台内,最后一名守塔人就倒在火炬台边,自尽时使用的短剑锈迹斑斑。多亏了完整的塔顶与死塔周围的净化桩,殉难者的长眠从未被风雨和入侵者搅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无从知晓他死前想了些什么,但倒不如说这才是常态。
赫尔汀凝视着守塔人支离破碎的骨骸,低声说道:“我可以用死灵术问个究竟,但我不会那么做。那是一种亵渎。”然后,他转身面向南方,捏着银链将自己的两面纹章悬在眼前,透过它摇晃的虚影眺望这片与他有着久远血缘关系的陌生土地。
废墟,雪地,游荡的野兽与幽灵,绿毯似的苔原,更远处的针叶林。
“……真美。”赫尔汀喃喃自语。那支蓝花也随风微微摇晃,仿佛在回应这声慨叹。
而康诺特凝视着他的侧脸,竟也产生了一样的感觉。
——真美。
——就好像他*理应*立于此处,站在一座早已死亡的灯塔上,仿佛仍然身处那个能骄傲地扬起祖国旗帜的时代。是的,他本就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康诺特也品味到了某种莫名的酸涩。
“恭喜你,终于回到了故乡。”他说。
赫尔汀放下纹章,深深叹了口气:“家父年轻时到过这里,后来也常说起故乡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何,现在我却觉得自己像流浪至此的异乡人,只是朝渺远的历史投去回眸一瞥。”
——就和你一样。
康诺特从赫尔汀的眼神中读到了对共鸣的渴求。他问道:“你想象过这一天吗?”
“想象过,也憧憬过。但冰原说到底还是一片苦寒之地,所以已经南迁的锡耶柯人只会怀念,却从不会真正地回归。如果不是在这里过不下去,谁会想着背井离乡呢。”
他又反问康诺特:“这一百多年来,你又是什么感觉?”
“我快没有感觉了。”康诺特无奈地回答,“早年倒也跟着耶罗享受了一段安稳日子,后来还想过像他一样归隐山林,甚至尝试着去爱别人,随便找个地方当作自己的故乡……但就是无法长久。或许我到哪里都注定是彻头彻尾的异乡人,我可以接受这个事实。”
赫尔汀看了他好一阵,才再次开口:“你知道送花对锡耶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康诺特突然紧张起来:“嗯?”
“冰原上的暖季很短。花虽然不比粮食稀罕,但我的祖先认为它拥有不一般的意义——特殊,甚至贵重,所以不会随便拿它当作礼物,除非是在……很重要的场合。即使到了南方,这个习俗也没怎么变过。”
他说得很隐晦,但足以让二人陷入漫长的沉默:康诺特在等赫尔汀退回这份失当的礼物,赫尔汀则在等他主动要回去;可尴尬的是,康诺特不好意思收回已经送出的东西,赫尔汀也不太想给。
于是他们谁也没动。
僵持良久,也不知是谁先悄悄松了一口气。
赫尔汀移开了视线:“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康诺特干咳两声,僵硬地活动起脖颈:“所以,男人之间通常送些什么?”
“武器或宝石。”术士转身走向塔顶出口。“跟我来,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雪陆精灵的秘密圣所就位于死塔——曾经的白火灯塔——正下方,锡耶柯人也将这份神秘遗产以原样保留下来。圣所一度从湮灭中幸存,隐蔽入口的复杂机关又让它躲过了兵灾,尽管它的内里本就空空如也,就连刻在石头上的种种碑文都被销毁了大半。
事实上,索钦王国的先民们对雪陆精灵遗产的继承,在很大程度上只能依靠基于解读残存碑文而生的演绎和想象。
跟随赫尔汀的脚步,康诺特借着火球术的亮光观察密道两旁的壁画。相较于第二纪元后才迁入这个世界的人类,作为真正原住民的精灵对空间本质有着更超然的理解。他们似乎不屑于描摹实体,只愿用难以捉摸的奇诡笔触勾勒出只容同族共享的幻境。
大隐遁之前,普通人类和精灵还能互相敌视;而等到其中一方自己土崩瓦解、残存的流亡精灵再也不成气候的时候,前者就只能转身对同类大开杀戒了。毕竟只要动了念头,依靠或制造某些标准以重新划分种属并非难事。
穿过长廊便是宽敞的地下殿堂,一方对称的水池占去了大半面积,那是举行仪式前必会使用的浴场。四壁擎出的灯盏凭空燃起了蓝焰,赫尔汀径直走到水池边的祭坛前,尝试辨读石板上残存的符文。
见赫尔汀这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康诺特问:“你真是第一次来?”
“我曾委托同侪和朋友帮忙调查各地的湮灭遗存,他们在信里写得很详细,有的还寄来了地图与石刻法阵的拓片。制律圣徒柯塞姆有言:勿窥探世外之物,勿聆听异界之语。不过我们从不把这当回事。”
赫尔汀似乎做了什么动作,也许同时念出了一段咒语,空荡荡的祭坛上突然亮起了聚合成形的光点,更多更复杂的形状也由此辐射开来——密集人群的幻影几乎填满了整座圣堂。有的面向祭坛之上的某个神秘仪器,有的聚堆交谈,有的正在浴场当中清洗身体。
可就一眨眼的工夫,遍布周围的幻影便不见踪迹,唯有灯影与水波依旧。
康诺特马上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那是大隐遁前的某一瞬间。”
“可惜我只能复现一幕的光景。那些精灵什么都没留下,现在这里只是一具空棺椁。”赫尔汀离开祭坛,走到水池边蹲下,伸手拨弄从地下暗河流入的活水。
冰冷清澈的池水在圣所的四壁与砖顶倒映出粼粼波光。康诺特叹道:“幸好这里没被吸血鬼群或某些邪诡秘教盯上,否则这个神圣的公共浴场就要变成血池了。等等,你这是……算了,我就当见证了另一项古老传统吧。”
他看着赫尔汀轻轻取下别在胸针里的花,再将褪下的外袍叠好,接下来便是其他衣物,直到不着寸缕地浸入水中。
然后,赫尔汀向康诺特发出邀请:“至少在此刻,我希望能仪式性地当一回主人。而在索钦,招待客人泡澡是件很寻常的事情。”
“泡冷水澡。”
“理论上,我可以用这池水把我们两个煮熟。很快。”
“赫尔汀……”
“怎么,不好笑吗?”
“说实话,有点吓人了。”
话是这么说,康诺特还是选择欣然奉陪。
池水温度逐渐升高,并在最适宜的微烫的程度停了下来。康诺特承认,只要暂时忘记这处秘密圣所与导致无数精灵消失的诡异仪式存在的关系,眼下的体验确实是惬意和享受的,甚至会产生饮酒般微醺的感觉。
他可以感觉到赫尔汀在看着自己——坦然到近乎理直气壮。视线爬过起伏的肌肉群与早已愈合的道道旧伤,最后锁定在龙魂石与心脏融合处的不规则界线和搏动的血管间,就差像对待一件实验品似的翻来覆去地研究。
可康诺特做不到。
他曾透过一双属于背叛者的眼睛窥见对方遍体鳞伤的模样,而那错位的负罪感令此刻的康诺特难以正视赫尔汀的脸,以及潮湿的苍白皮肤之上,和阴影连成一片的符文刺青。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搁在池边的长剑;镶嵌了蛇血晶石的剑柄不远处,就是那只铜铸的索钦白鹤。
康诺特靠上粗糙的砖砌池壁,想起了数日前的那次疯狂对饮:“在哥罗德的旧矿场里,你好像问过我为了找回记忆愿意牺牲什么,我是怎么答的来着?”他希望那时烂醉的自己没有说出离谱的怪话。
赫尔汀闭上眼,准确且诚实地复述道:“你说‘我不知道’。以及如果可以,希望真相带来的痛苦只会加诸己身,你不介意怀抱秘密孤零零地死去。”
“我坦白得可真彻底啊……那么你呢?”
“什么?”赫尔汀睁开眼睛。
康诺特终于看向了赫尔汀:“为了探索真相,你又会做到什么程度?如果这个过程乃至最后的结果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而且遭罪的不只是自己,还包括其他无辜者,你是否也会犹豫?”
——不会。
赫尔汀的本能在叫嚣着否定的答案,而且他已经那样做了,可对康诺特坦白是另一回事。他当然不是没说过谎,但唯独面对眼前这个人,赫尔汀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会为隐瞒的行为感到心虚:他已经骗过他一次了。他甚至无法判断此刻让自己无言的究竟是感性还是理性。
不自然的沉默引起了康诺特的注意,先前因酒醉而忽视的细节这次再没逃过他的眼睛。他下意识问道:“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话一出口,康诺特正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赫尔汀的反应却让他的疑虑陡然加深,也让二人逐渐密切的关系突兀地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霾。
“你在审问我?”
术士提高音量,依旧是那样笔直地盯着他。但康诺特可以确定,这一次凝视比以往少了几分底气,更像是虚张声势。他看得出来。
康诺特的回视由此带了几分疏离。他没再追问,只轻描淡写地反驳了一句:“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