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很快靠了岸,几十名术士脚上的阻魔金镣铐终于解开,但沉重的手铐依旧垂在每一袭灰扑扑的斗篷下,看守们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无声地逼迫他们快速通过踏板登上河岸。好在这处码头周围没有别人,囚犯们算是勉强保住了一点体面。
全副武装的看守将术士圈了起来,等待下一步指令。但可以看出,或许是因为上级的授意或默许,他们盯得已经没那么紧了,对术士之间紧张的耳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佩鲁什的背,低声问道:“新人,你在船上见到弗列沙维叶了吗?其他人都没看到他,那个狗娘养的侯爵好像也没跟着船一块来。”
佩鲁什摇了摇头,没敢说话。他的视线正穿过面前密集的身影,聚焦在另一名和他同样来自列格尼韦的男术士身上。那是个在枢密会中尤为激进的狠角色,佩鲁什没想到他也能活下来,虽然看上去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他的姘头也在这里,但她向来比自己年轻的情人低调许多。
下船时已经日落,光线昏暗,但还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而当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和安涅克沙里斯·勒纳等人一同出现时,佩鲁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无法确定那位将自己捞出帝国监狱的“老前辈”究竟是救星,还是另一个恶魔。
早些时候的急雨让河畔空气更加潮湿,聒噪的虫鸣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由于糟糕的路况,本应提前过来接应的马车队迟到了好一阵,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看守们便点起火把,“客气”地将早已疲惫不堪的术士三三两两送上马车。看这副忙碌的架势,大概是想连夜赶到摩恩山下。
一时间,佩鲁什也不知自己该往哪走,只有几只手或是拉住他的胳膊,或是推着他的背脊,准备将他塞进车内。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附近一阵喧哗,施放冰冻术的声响与一阵触及灵魂的寒意让他登时停在原地;紧接着便是一声女人的尖叫与男人疑似窒息的痛呼。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赫尔汀的独眼被聚集的火把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金。佩鲁什印象犹深的那位男术士就跪在赫尔汀面前,但膝盖没完全着地,一只无形的手正锁着他的喉咙将人往上提,直勒得他眼冒金星,刚强行挣开镣铐的双手徒劳地在颈边抓挠,口中断断续续发出不成调的咒骂;而在人群边缘,一名女术士狼狈地摔倒在地,从脚边的土地到她的膝盖都结着一层冰,看守已经牢牢按住了她。
“想靠攻击那个老家伙分散注意力?未免有些天真了。”
一阵藏着笑意的低语吓了佩鲁什一跳,他这才发现朗德侯爵一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并惊讶于对方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看人受罪的恶趣味。
“能跑出去算你们的本事,我不会管。”赫尔汀俯视着被他轻易制服的术士,神情言语如坚冰般寒冷。“要再敢试图攻击我,我会直接掐断你的喉咙。”
他们在晦暗的天色里等待了许久。而当黎明稀薄的阳光撒到山坡对面的断崖下,逐渐照出摩恩山巨像模糊的轮廓时,一部分术士马上变了脸色。
然后,像是被日出唤醒一般,巨像动了起来。如同一位倚在墙角休息的守卫缓缓起身,先是挪动倾斜的双腿,再用手臂抵着山体断面上磨出的凹痕,自然而缓慢地直起躯干。雨水已将它表面的浮土冲刷得干干净净,但嵌入浅槽的陈年青苔还是留了下来,在介于铅灰与暗银色之间的“皮肤”上形成深浅不一的纹路。
巨像的头颅缺了大半,参差不齐的断面内空空如也,面无口鼻,残存的一只眼睛放着黯淡的红光。而当它站起来时,众人都隐隐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但那其实只是心理作用。离巨像不到百步的村落废墟依旧安稳,人们身畔的野草和矮树也不曾动摇。
赫尔汀走到术士们面前,腰侧挂着一根用黑布包裹的法杖。他背对几十位“年幼”的同行,只将眼底翻涌的狂热留给了远处的巨像:“过去这六百年……我错过了许多。但无所谓,我已经快追赶上来了。这还得感谢你们的工作。”
于土石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又袒露着身躯沐浴了几百年烈日寒雨的钢铁巨像在荒芜野境中机械地巡逻,仿佛在守卫某处早已不复存在的禁地。
一名老术士凝视着他数年前曾亲眼近观的光景,口中喃喃道:“弗列沙维叶大师,莫非你真想把它……”
“它也许来自避难所,埃索尔,你曾提出这样的观点。但已故的扎鲁金斯并不这么看,他认为巨像是第三纪元的遗存,而且可能是矮人在湮灭前制造的所谓‘末日守卫’的实物。我特意了解过你们的论争。”赫尔汀平静地说。“但你们都没能拿到最核心的证据。”
埃索尔皱起了眉头——几十年来,他一直渴望得到答案,但同样害怕自己的假说被证伪。
“在场的各位似乎也对它或多或少抱有兴趣,就像面对罗西娜抛出的香饵时一样,只是被低劣的政治把戏分散了注意。它来自何处,为何如此行动,工匠能否重现这样的神迹……你们很想知道答案,我也是。好奇心是我们共同的美德。但光从外部琢磨很难有突破。好在我很强,强到能够撕开它的外壳,让它的秘密重见天日。”
随后,赫尔汀转过身,将眼里古老的狂热暂时变化为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拿它充当进入术士议会的见面礼,不知是否足够?”
同样是惊诧,有的术士还想质疑赫尔汀能否说到做到,但更多的已经在求知本能的驱使下期待起来。反应最大的倒不是埃索尔,而是摩恩山出身的另一人:“不!您不能破坏它,如果那是避难所的圣物——天啊,不!”
赫尔汀已经打开了传送门。不过顷刻之间,术士们的眼前便只剩一个黯淡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