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诺特身上的秘密太多了。无论是他的想法,还是那些带着隐晦暗喻的言辞。库斯当然无法读懂对方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剑上,就像每个与武器相伴的士兵一样。
真是一把好剑啊,可惜自己还没见过它出鞘。卡西尼耶和索林提起过“熔岩”剑身上奇美的火纹,尤其是它将有违人类本质利益的邪恶生物大卸八块,令其焚烧为尘埃的景象,但五六年前他和安内尔还是两个够不上征兵要求的半大孩子呢。
——他就是靠这个消灭吸血鬼的吗?
察觉到同行者的视线时,康诺特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剑移回自己身后:“怎么,睡不着?”他很快收敛起近日分外强烈的焦虑,摆出一副更适合示人的状态。康诺特一向不擅长依靠直觉窥探更远的未来,无论那是好运还是噩兆。有时他甚至希望不要有太多“预感”。
库斯挠了挠头:“睡不着。而且在别人忙活的时候打盹,总觉得不太好。”
“我不会告诉你上司的。”康诺特笑道。“南方的夏天不太好受吧。”
“我们这也没法挑剔啊。对了兄弟,你好像对这块还挺熟?”他对康诺特的真实年龄没什么概念,而康诺特也乐得假装自己没那么老。
“很久以前待过一阵,不过顶多算是在其中一小块打转。绝岭太大了。”
“所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或者说可以被很方便地编排到这里。”康诺特停顿了一下。“但你这话确实不假。”
百余年的漫长时光对绝岭来说也只是一个片段,但他作为过客的见闻已足够揭示这一片段最生动的部分。
贫穷而顽强的猎户。灾荒中无人收殓的死者。保留人祭习俗的异教狂信徒。残兵与被驱逐的叛党纠集而成的匪帮。栖身山林的野兽之灵。因大隐遁而失去祖国的野林精灵并未远离故土,可他们再也无法摆脱“流浪者”的身份。从早年的复仇屠杀中幸存的兽人与半兽人躲进深山,放下武器、拿起农具,反而过上比周围的人类更低调和平的生活。
康诺特在这里见证过生命的无上奇迹,也目睹了毫无意义的死亡,这片土地的神圣与罪恶从来如树藤交缠,无法分割。而面对库斯这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他只能笼统地概括道:“自然比不上其他地方,但也没你听到的那么糟。”
语落之时,他又突然想到,这句话或许还可以反过来说:既拥有外人无法想象的光明,也浸染着比添油加醋过的传闻更深重的黑暗。
经过林边小路时,树顶被风吹断的一截树枝正巧落下,猛然敲中车厢顶盖,将库斯惊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实话,我还是有点紧张:都说这里——”
康诺特突然眼神一变,抬起一只手示意库斯先不要说话,这让他顿时困意全无。可马车仍在平稳前行,速度不曾放缓,车外的风声雨声鸟鸣声不曾有异。
“这附近好像出了什么事。”康诺特低声说。
又过了几分钟,马车转过一处山脚之后,库斯才明白康诺特觉察到的异常指代着什么,因为他也确凿无疑地听见了一些不自然的喧哗。
这里暂且还算有路——对当地人而言大概属于大路,但只能勉强过一辆马车,不然就得压上不知深浅的野草坑。几条曲折的小径在山脚散开,以垒石或刻字木桩标记方向,零落的草叶被各种脚印和车辙轧进了泥里,让城中过惯了安逸生活的旅人下不去脚。
他们听见的叫喊声就来自通往山坳的其中一条道。库斯听不懂当地口音浓重的土话,但康诺特很快就注意到了疑似争吵的呼喊。
“快放她走!”此起彼伏的斥责和威胁中,一个年轻男子的呐喊分外急切。“不然我就——”
而更多的人声盖过了他的怒吼:“别干傻事了,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那是你们活该!”
和男子对峙的人群中响起一个相对冷静而苍老的声音:“清醒一点,你明知道我们没得选。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回村子里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做你们的帮凶,眼睁睁看她去送死?想都别想。”
“‘你们’?现在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的,以前怎么没见你跳出来?”
一场发生在视野之外的村落内部冲突。人数不少,且涉及生死。但就算闹出人命,当地人也绝不乐意看到外来者的干预。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泛上康诺特心头。不是因为这场混乱,而是……附近存在的某些东西。这片土地“自己”的东西。
赶路的两架马车都停了下来。
对于这种事情,卡西尼耶自然是不想搭理的,倒不如说离得越远越好。确认过喧哗之处并不在他们的路线上后,他撇了眼岔道边的路标,打算继续前行,坐在他旁边的乔希却伸长了脑袋,试图听清那边在吵些什么。
卡西尼耶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我们该往前走了。应该是本地人在械斗,还是别掺和为好,很危险的。”
乔希摆了摆手,甚至扶着卡西尼耶的肩膀站了起来,试图看得更远些:“可他们好像还没打起来,只是在吵架。”他回过头,只见康诺特已经跳出了车厢。“你也听到了吧?好像有人遇到麻烦了!”
卡西尼耶揉了揉太阳穴,反手抓住乔希的手肘:“但更有可能是个别蠢货给别人惹了麻烦。要我说——等等,康诺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