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亚。”

“嗯？”

“她的名字叫尤莉亚。”乔希低下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面对已等待许久，到来时却意外直率的坦白，康诺特也暂停片刻，忖度乔希此刻的想法。他凝视着对面这一团影子，轻声说：“看来你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存在。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吗，还是后来听她说的？”

乔希别扭地摇摇头：“她从没告诉过我，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也许是感觉到了，好像事情就该是这样，她本来就该叫这个名字。”

“所以，之前在洞里，是她控制你靠近那道时空裂隙的？”

“不，倒不如说正好相反，”乔希局促地挠了挠下巴。“现在想来，那时其实是我自己被什么东西牵着，脑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只想往里走。而她一直试图阻止我……但还是没拦住。”

康诺特若有所思地点头，神情在背光下看不真切：“你们这种‘关系’持续多久了？”

“从我记事前开始，就算不说话，我们也知道彼此的想法，她是我的一部分，而我也是她的一部分，一直如此。哪怕此时此刻，尤莉亚也在聆听我们的对话。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起先我还以为大家都是这样——一个身体，两个灵魂，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特殊的。”乔希仍耷拉着脑袋，但稍微上扬的语调表明，每当思维滑过记忆的某一隅，他心中就会泛起喜悦的涟漪。“她比我勇敢多了。明明一直困在我的脑海里，却从来不会瞻前顾后，直率、大胆，愿意做我做不到的事情，愿意背负我不想承载的情绪。”

康诺特顿时想起伊赛尔叛乱期间，他们逃离帝国首都的情形：“就像在耶卡洛城外遇上那几个赎罪死士时一样。你说过，灰岩城被吸血鬼袭击时，你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她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了你，还有你的亲人和同伴。不，这说不定是你们两个共有的力量——如果你也不清楚，我们会想办法找到答案的。”

少年不安地缩了缩肩膀：“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拖到现在才讲……对不起，如果早点坦白，是不是会少很多麻烦？”

眼前这团高大而温暖的黑影向他伸出了手，越过一臂的距离轻轻落在他肩头：“这是因为你想保护她？”

乔希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点头：“我怕她会被当做附身的恶灵驱逐掉。你还好，别人可不一定会听我解释。”

“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起尤莉亚的事情？”

“我只告诉过母亲，当时我还很小。尤莉亚也同意了。”

——女大公？但她完全没向我透露这条关键信息。

康诺特感觉自己离真相的边缘越来越近了。他追问道：“她有什么反应，又说了什么？比如让你一定不要告诉外人？”

乔希努力向数年前的往事回溯，试图将早已褪色的零散画面拼凑为连贯的记忆：“好像是说过这个，我记不太清了，选择保密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啊，”他忽然一顿，“知道我的身体里还住着个‘叫尤莉亚的女孩子’时，母亲她……先是惊讶，然后抱着我哭了很久。不过我想那不完全是伤心，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她虽然流了很多泪，但脸上是带着笑的。”

乔希离开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康诺特将点燃的蜡烛立在桌面的小烛台上，头也不回地说：“其实你已经醒了吧？”

“……你们这样压着嗓子说话反而更吵。”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想知道这些事情。”康诺特看着半截蜡烛稳稳站在凝固的蜡油中央，这才倚着粗糙的土胚墙侧过身来。见赫尔汀从被子下抽出一只手，指尖捏着袖口凑到眼前打量一番，他清清嗓子，补充了一句。“是我的衣服，希望你不要介意。”

赫尔汀闻了一下，举起的手随即力竭一般落回床面。还算干净，所以他觉得无所谓。就着平躺的姿势，他艰难地抬起头，却看见康诺特拿起自己那柄匕首，刀刃在掌心比划。赫尔汀一惊：“你干什么？”

“不来一点吗？”康诺特反问。“卡西尼耶说，你在半月谷让他找过动物的血，他现在才意识到那其实是给你喝的。”

“用不着。”赫尔汀一口回绝。“除非身体遭受重创，到了没法正常恢复的程度，其他时候喝血只会让我犯恶心，尤其是人血。我只是……太累了。”在连续使用传送术赶路、正面对抗时空裂隙之后，他整个人都疲乏到完全不想动弹。

“这样啊。”康诺特的视线缓缓滑过沁着冰蓝色的刀锋，合上刀鞘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还带着它。”

赫尔汀一声不吭，只是直直盯着那把刀。

“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康诺特把“水银”放回桌面，转而倒了一杯温水，走到床边扶起赫尔汀让他喝了几口，又将水杯放到另一张空椅子上，自己在床沿坐了下来。

赫尔汀直挺挺地躺了回去，血丝尚未消尽的左眼盯着房顶一小块无主的蛛网：“那位侍卫长居然还没来找我算账。”

“我没告诉他当时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过，对于隐瞒你是吸血鬼这件事，我等会还得向他道个歉。”

“你代我道歉？”赫尔汀想要瞪康诺特一眼，却发现他根本没在看自己。

“这方面我比你擅长。不过我们还是别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打转，说实话我有点烦了。”康诺特轻声叹气。“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下次别一声不吭地整个大活，必须提前跟我商量。特别是在扯上乔希的时候。他没我这么经得起折腾。”

赫尔汀凝视着剑士的后脑，索性照搬不久前从安涅克那里听到的说辞：“如果我真打算反悔，就算赌咒发誓也只是一句空话。”

康诺特却反驳道：“这么说有些大言不惭，但我知道你已经无法再对我撒谎了。”

而赫尔汀懊丧地发现，对方的话并非盲目的自信。他索性翻了个身，缩紧肩膀，背对康诺特不再搭腔。

“不说了。再休息一会儿吧，你不是很累吗。”起身离开之前，康诺特隔着被子按上赫尔汀的手臂，安抚似的轻轻晃了晃。“晚些时候我会带点吃的过来。”

当他将要走出房间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低语：“行吧，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