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屁股底下透着石板潮湿的凉意。而没等他摇晃脑袋摆脱晕眩,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
是康诺特的声音。年长的剑士听上去还气喘吁吁,看来从自己中邪似地跑进洞里算起,其实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不过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
“可我还是闻得到啊……”乔希小声说。
浓重的土腥和血腥,还有一股很难形容的臭味,都乘着冰冷空气灌入鼻腔,冻得人面目发麻。他马上明白了为什么康诺特不想让他睁开眼。
可是,把惨状留在黑暗之中也只能保住内心一时的安宁,而掩饰得越久,目睹真相的冲击就越剧烈。乔希明白这个道理。他抬起双手,抓住康诺特的袖子,试探性地往下拽了拽。
“反正都要看到的,你总不能蒙着我的眼带我出去吧。”他紧张地干笑道。“恐怖故事我早就听过不少了,还有坊间那些可怕的流行画,不知为何,总有人喜欢看开膛破肚……我没那么脆弱,康诺特。”
康诺特迟疑片刻,才慢慢松开了手:“悠着点。没问题的话,我们这就出去。幸好我的胳膊没被你砸断。”
而当乔希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借附近已不再摇晃的火光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时,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强忍着不吐到康诺特身上。以人骨为攀架的地下田畦,相当可疑的土豆堆,像硕大的破麻袋一样残破的尸体……
他脸色发白,脑袋猛地转向康诺特,唯恐视线停留在邪秽之物上也会给自己招致噩运:“那、那个东西……”
坐在乔希身边的康诺特看着就像刚和两只巨魔徒手搏斗过,模样狼狈极了。靠在他身上不省人事的赫尔汀也差不多,甚至更糟。康诺特凝视着术士在昏迷状态下依旧紧锁的眉头,低声说:“最大的威胁已经被解决了。”
他又问:“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隐约看到了一点。”
不难听出乔希的回答带着犹豫。康诺特轻拍乔希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试试,见其身体无恙也松了口气:“有什么问题出去再说。”
说罢,他也拖着赫尔汀缓缓站了起来。由于背上还挂着剑,他只能将术士横抱在身前。乔希确信自己听见康诺特小声抱怨了句“这家伙还挺沉”。
他们很快撞见了神色慌张的库斯,年轻的骑士终于松了口气:“拦在外面那道魔墙突然没了。卡西尼耶长官走不开,所以让我进来看看……殿下,您没事吧?真的没事吧?不要管别的了,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他瞟了失去意识的吸血鬼一眼,康诺特异常镇定的表情反倒让他再次紧张起来。
乔希摆了摆手,主动揽过库斯的肩膀,拉着他快步往外走:“没事,祸害乡里的怪物也被消灭了。”
“可是您刚才——”
已经恢复理智的乔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脸色煞白,但神态自若,几乎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冷静:“你再嚷嚷我脑袋都要炸了。”
康诺特调整了一下抱人的姿势,对库斯说道:“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离开这个山洞;第二,跟外边那些人借个休息的地方;第三,让他们尽快下来亲眼看看自己到底供养出了什么东西。”
顶着熟悉的冷眼,被解救的缇娜把康诺特等人带回了自己家。
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的她空有一座带谷仓的小院,在村里还算阔气,纽瑟因此坚信他人的贪婪也是她险些被害的原因之一。反正他已下定决心带她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等几天后人去屋空,村民要怎么瓜分被留下的空房,今日的愤怒和敌意是否会被时间冲淡,就随他们的便了。
乔希按捺不住好奇心,终于还是问道:“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定居?明明山外头多的是可以种地放牧做生意的正经地方。”
“我们的祖先是罪人,”缇娜小声说,“以前打仗的时候他们曾经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逃到这里是为了保命,也是一种惩罚。”
“西塔河战争?”康诺特问。当年真真假假、大大小小的流言有许多,也许其中一些恰好暗示着这群山民的过往。
而女孩眼神茫然,显然对这个说法十分陌生:“我不知道……也许吧。”
赫尔汀被安置在草草打扫过的卧室里。康诺特替他换掉了沾满血污的衣裳;温水擦洗过的头发没法彻底弄干,在旧枕巾上沁出了一圈水迹。
黄昏已至,余晖溜过半合的木窗,橘色光斑从窗前矮桌一直打到墙角的霉点上。乔希等人待在其他房间里,库斯或安内尔应该正在喂马,院中劈柴火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窗扉。
康诺特站在窗侧的阴影里,回头看了看赫尔汀。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睡着。
躺在床上的既是危险的吸血鬼,又是当下最强大的术士之一。惨白的皮肤包裹着发凉但并不坚硬的血肉。可只要挨得久一些,就能从中觉出些细微的、更接近常人的暖意,康诺特不知道这是因为高阶吸血鬼会像蛇一般“变温”,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视线于是回到了桌面,那里散落着给赫尔汀换衣服时收拾出来的随身物品。
固定披风的绿宝石胸针,底座镀金,一看就很值钱。一面白鹤一面猫头鹰的铜挂坠。名叫“水银”的匕首,康诺特已经把上面沾的污血擦得干干净净,连鞘里面都用井水冲过了。还有从腰间挂包里倒出来的东西:随便折起的地图;比手掌略大一些的木壳笔记本,翻页的一边用缎带系起的活结扣紧,康诺特没打算翻开来看;一串钥匙,几颗贮魔水晶和或空或满的小药瓶;曾镶嵌在“熔岩”剑柄上又被卸下的蛇血晶石。
那把长剑本身也放在桌上,剑鞘乌黑如墨,仿佛能吞没落在上面的每一点光芒。或许它的主人很快就会把宝石填回那处空洞。
乔希推门进来时,康诺特回过身,听少年压低嗓门轻声问道:“要换个地方吗?”他们离开洞穴时就约好了要谈一谈。
康诺特摇头:“不,就在这吧。小声点就行。”
屋内没有点灯,仅靠那一道逐渐黯淡的夕照,怎么也无法剥去木窗后越来越深的阴影。乔希坐在康诺特对面,忸怩地摆弄交错的十指,酝酿了一下才开口:“是要和我说刚才的事?”
“从早些时候算起,比如尸毒热发作的时候。”康诺特语气温和,这让乔希镇定了下来。“赫尔汀已经告诉我了,你并没有发病,只是暂时性的高烧,而他借题发挥骗过了卡西尼耶,后来别人也没发现什么后遗症。”
乔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我还真不知道……”
“没关系。总之,在那段时间里,他对你施了术……直说重点吧,他见到了你体内的另一个灵魂。”尽管阴影让对方的轮廓都模糊不清,更遑论看清任何表情细节,康诺特还是凭借超越感官的洞察力观察起了少年的反应。“他说你们长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