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汀·弗列沙维叶向来不喜欢沃珐罕大陆南边湿热的雨季,特别是山间,一时无风便会积起闷热的暑气,叫人喘不过气来。不过只要闷头睡过去,感觉就好多了,和应付行船颠簸的方式差不了多少。
他紧闭着眼睛,侧趴在车厢里的软垫上。即使有年轻后辈在旁,之后又模模糊糊察觉到身边又多了一个人,却还是不顾及形象地继续闭目养神。
从灰岩城军队库房临时调来的备用马车不比仪仗或贵族出游的座驾,更不及赫尔汀记忆中索钦王族的资产,乔希还曾打趣车厢上的挂帘在仓库里堆得太久,都快被发霉的柏木箱子腌入味了。可赫尔汀对物质上的享受本就看得很淡,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是锡耶柯人特质使然,还是后天经历所致。想到康诺特就在车外策马伴行,一直分神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更令他枕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希望这样的旅途——包括一点闷热,一些摇晃,还有不断敲击车厢的聒噪雨声——永远不要结束。
雨势见小,虫鸟的鸣叫再度从林间传来,和着车外的马蹄声,昏昏沉沉间竟像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这倒是好事,意味着它们没被野兽或更危险的东西惊走。索林将侧面的挂帘掀起一半,几丝凉意便悄然沉进车厢。
又过了一会儿,车马明显慢了下来。康诺特把雨披塞进车厢,自己也钻了进去,跟索林换了个班。赫尔汀只是朦胧间感觉到有人从他膝盖前挤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大腿侧隔了两层衣裳抵着他的脑袋。
这下是睡不着了。
马车渐渐恢复了刚才的速度。赫尔汀动了动脖子,半枕在康诺特腿上,仰着脸睁开眼睛。只见康诺特也在低头看他,脸上带笑:“吸血鬼的作息都这么昼夜颠倒吗。”
绿色的独眼缓慢地眨了一下,适应周围的光线。“那两人呢?”赫尔汀问道。
“方才过了个岔口,他俩就往西北边去了,那小伙子说他认得路的。”
赫尔汀撑着康诺特的腿坐起身,倦意好似转眼就消了大半。二人交换了眼神,又齐齐看向对面的乔希;后者也是一愣,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迷茫。
康诺特摸了摸下巴,神情平静,好像在评估眼前的情况:“我觉得现在说就可以,出马车的话就不好支开他们了。不过最好快一点儿。”
“我会速战速决的。”赫尔汀说。
乔希见状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向来心大,现在远没到害怕的程度,但还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试探性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又私下商量了什么?要说我的事?”
“显而易见。”赫尔汀一边说着,一边将左手往自己身后伸,直到食指按上车厢的内壁。随后,他轻轻画出一个符文,一圈冷蓝色的微光贴着平面迅速铺开又很快黯灭,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内部将车厢这块方方正正的狭窄空间罩了起来。
顷刻间,如同万物被时间冻结,一切都陷入寂静——虫鸟和雨声的协奏,搅动起泥水的马蹄和车轮,都蓦地变得哑然无声,甚至让人产生自己突然失聪的错觉,静到乔希几乎能听见自己变快的心跳。
而施放这个术法也让赫尔汀想起了他在半月谷做过的事情,并暗自庆幸乔希没有那时的记忆。术士抬起眼,说:“好了,现在什么也打扰不了我们,他们也听不见我们说话。”
“真的?”乔希于是琢磨起这层用魔法制造的静默之壁,方才的紧张几乎马上被惊异所取代。“我能学吗,说不定以后用得上呢,这样就不会有人听见我大声念诗了。”
见到他这副堪称没心没肺的模样,在场的另外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无言地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赫尔汀微微摇头,但并非真的在拒绝乔希的请求——这副反应是为了别的事情。他正视少年的双眼,凝重的神情硬是把对方那点被紧张驱动的奇异亢奋压了下去。
“我要向你道歉。任谁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人摆布,想必都不好受,哪怕我可以列出千百条这么做的理由。”术士认真到庄重的语气差点让乔希忘了他指的是哪件事。“以后不会有第二次了,对不起。”
乔希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还是在翻半月谷的旧账。他知道自己理应对赫尔汀心怀芥蒂,哪怕大发雷霆都是正常的,但他也自知心里偏生少了这么一根常人会有的弦。结果,他只是一缩肩膀,脸还对着赫尔汀,求助的视线却往康诺特的方向飘去:“听你这么说,反倒开始担心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了……我应该没沾上什么诅咒吧?”
“差一点。事实上,我本以为会出大状况,”这时的赫尔汀反而诚实到让康诺特恨不得教他撒谎。“就算有什么副作用,那时也全都招呼到我身上了——是我自食其果。不过,既然你和尤莉亚早就使用过黑域的力量,至今还毫发无伤,看来我们尽可以大胆一些。”
康诺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也不能太大胆了。”
乔希紧跟着举手附和:“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尤莉亚和我也好有个准备。”
赫尔汀自知理亏,不再执拗地说些“我有把握”之类的话,还罕见地主动低下头,就连一向强硬的语调也跟着往下沉:“……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时,康诺特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戏谑地翘起:“要不发个誓吧,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当见证人的。”
“啊?”赫尔汀猛地抬起头,“昨晚我不是说过——”
——如果我真打算反悔,就算赌咒发誓也只是一句空话。
“我记着呢。而且我还说过,你没法再对我撒谎,但现在是要给这孩子一个交代,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当事人。”康诺特将摊开的手掌指向乔希,深邃目光直望进赫尔汀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