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就不反悔,这是慕乐的处事原则。
确定关系后,二人住到一起,没过多久,摩擦就产生了。其中首要的一点,说来难以启齿——慕乐很难投入地跟骆明进行亲密接触。
慕乐患有强迫症,伴有明显的洁癖症状,尽管他曾经尝试过心理咨询和一些心理疗法,洁癖不再严重到影响生活,可当要与伴侣做亲密的肢体接触时,他总是无法投入。
与骆明在一起前,他已经向对方言明自己自己的病,当时对方并不在意,表示可以接受。
可慕乐没想到,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骆明被他的反应伤了自尊,开始经常对他说些冷言冷语,话里话外都是抱怨。
其实慕乐了解自己,他现在的洁癖程度不重,与骆明的不和谐,只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过亲密关系,需要时间适应。
不过他也觉得,如果自己独自生活,洁癖症状不影响生活就够了,可现在既然投入了情感关系,就有责任进一步加强治疗,这是对伴侣的尊重。
所以,他终于决定去看精神科医生,希望尝试一直有些排斥的药物治疗。
医生虽然认为他目前的症状不严重,不靠吃药也有继续好转的可能,但慕乐当时只想求快,觉得有药物辅助能够更快见效,所以还是坚持。
医生便给他开了药,告诉他按最小剂量服用,有副作用是正常的,定期要来复诊。
他回家跟骆明说了这件事,本以为对方会支持,没想到骆明知道后不仅没支持,反而嫌弃:“你吃了那种药,不就算精神有问题了?”
慕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但他没深究,还是耐心跟骆明解释:“药物治疗只是暂时,我相信能有效果,这是治疗的正常过程,不用在意其他的。”
骆明不置可否,说:“你自己随便。”
关于治疗的讨论到此为止,慕乐也不再多说,只是每日按医嘱服药。骆明从来不过问。
精神类药物总会有些因人而异的副作用,这点慕乐早就有心理准备,为了康复,这是每个患者都要接受的。他忍受着那些不良反应,同时在生活中继续践行正念疗法,一段时间过后,强迫症确实减轻了,洁癖更是几乎消失。
骆明当然也发现了他的变化,态度缓和了些,虽然完全比不了追求他的时候,但总算是正常了。有次还感慨着夸他,说他吃药的决定真正确。
有好转总是值得开心的,只不过事物总有两面性,药物抑制了他的创作欲,那段时间他没创作任何作品。
慕乐一向不贪心,为感情牺牲点事业,他可以接受。再说,强迫症不是也减轻了吗?还是划算的。
当再次复查时,医生告诉他可以停药了,他喜出望外,回家告诉骆明,谁知对方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
“停药?那你不会复发吧?”
慕乐简直有点生气,他在骆明这里永远得不到正向的回应,但他觉得应该包容,便说:“这个病不容易彻底治愈,可是我现在取得进步了,这是值得高兴的,对吗?”
骆明耸耸肩:“你说是就是吧。”
慕乐作罢,不再希望得到骆明的支持。尽管他的强迫症有些泛化,不只洁癖一个症状,但他想着反正今后不会再因为洁癖影响他们的感情了,对这个结果挺知足。
可渐渐地,他发现骆明并没有放下这件事。
有一次跟骆明的朋友聚餐,他觉得餐馆不太干净,就用消毒湿巾反复擦了两遍桌子。朋友看到后,开玩笑说了一句“是不是强迫症”。
骆明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回到家,骆明旧事重提,说他不想他男朋友是个行为怪异的人。
慕乐不觉得自己擦桌子的行为是犯病,但也直白地告诉骆明,他就是有强迫症,这病的治愈绝没有一蹴而就的,他们现在只能接受。
从那以后,骆明就开始对他挑三拣四,先是不带他去跟朋友聚会,好像生怕被朋友发现自己男友有精神疾病,渐渐就演变为不回复他的消息,总晾着他。
慕乐没想到骆明会变得和在一起前判若两人,但也没想过分手。他非常珍视感情,既然当初选择开始这段关系,就一定会认真对待、努力维护。即使骆明总晾着他,他也会正常给对方发消息,觉得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感觉自己总算有了牵挂,不再是形单影只。虽然他明白骆明不是一个合适的恋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已经逐渐变成自己生活的中心。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骆明在内罗毕一个私企建筑公司工作,几个月前,突然跟他说,希望与他一起回国去S市发展。
慕乐没有第一时间同意,有些犹豫。
高中毕业后的十二年里,他只回过一次国,那之后便更加没有再回去的打算,更别提定居。
骆明却因为他没有马上积极地同意,又开始晾着他,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总是一身酒气很晚回来,指责他自私。
慕乐看到这样的骆明,竟然也开始怀疑自己,觉得再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就要崩。
故乡已经没有等他回家的人了,其实对他来说,在哪里都一样。但他不能不为事业考虑,他现在在大学任教,虽然以他的名气,纯靠版税和商稿也能财务自由,但他还是很喜欢教师这个职业的。
就在这时,与他一直有联系的S大美院院长又找到他,说他们学院下学期会开设新的绘本方向课程,希望邀请他来任教。
其实几年前廖院长来内罗毕做交流时,就透露过这件事,当时慕乐没有回国的打算,此事就不了了之。而今在这个节点上,廖院长再次对他抛出橄榄枝,他很感激,最终决定接受。
骆明知道后,也没表现得多么高兴,只语气古怪地说“不愧是大插画家,高等学府抢着要”,之后就没再发表意见。
接下来,他们都计划着了结手上的工作,处理好个人物品,一起回国,至少慕乐是这么安排的。
可没想到,就在他刚刚告诉骆明,他已经从内罗毕大学正式离职后,对方就对他说——
“公司留我,做完这个项目我就能拿到更高的Title,所以我打算再留一年。”
慕乐当时什么都安排好了,对骆明的话难以置信,他向来依着对方,这次终于不想忍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慕乐忍着火气。
骆明耸耸肩,说:“我也是刚刚才决定。”然后又盯着他的双眼,问:“你愿意再陪我留一年吗?”
慕乐这次根本没犹豫,斩钉截铁地对骆明说:“我不愿意。”
那之后,更大的冷战,或者说骆明单方面的冷战又开始了。
慕乐也生气了几天,但是他觉得这不是办法,恋人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破冰,便主动向骆明解释,他已经接受廖院长的邀约,不能出尔反尔,还承诺自己寒暑假都回来看他。只要坚持一年,他们就能一起在S市定居。
而骆明只冷冷抛给他两个字:“随便。”
回国那天,骆明虽然主动开车送他去机场,但慕乐下车后刚想说再见,车子就开走了。
告别的话堵在喉咙,他站在风里,自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