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机连续响了好几声,将慕乐从回忆中惊醒。
他移开盖住眼睛的手臂,解锁查看。
发消息的人是一个叫Lemon的男孩——他最近频繁出现在骆明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里。
点开微信,连续十几张截图,如晴天霹雳一样砸在慕乐的脸上,好像扇了他无数响亮的巴掌,震得他头晕目眩。
浩子:【骆哥让老婆抛下了?骆哥不行啊,我看还是没拿住。】
骆明:【[截图][截图][截图]走了没一个礼拜,天天给我发消息。】
W:【我靠,这行程汇报的,看来对我骆哥真上心哈?可你这么晾着人家,当心老婆跑了哦。】
骆明:【没事,他欠教训。】
【我吃透他了,越晾着他,他就越听话,惩罚他就得用这招,得让他长记性。】
【我当时说打算再留一年,也是为了考验一下他】
【呵,他自己经不起考验,耍个性,先回国。现在又害怕了天天上赶着烦我,哪天给我烦够了直接甩了他。】
【他一天不给我发消息就受不了,他有强迫症。】
W:【骆哥,高岭之花私下里怎么样?哈哈哈哈给哥们说说】
骆明:【嘴放干净点,那是我老婆。】
【他最开始的时候洁癖,后来我一晾着他,就怕我不高兴了,开始学着主动迎合我了】
【长得本来就好看……操,跟你们说这个我也真是喝多了】
浩子:【骆哥你这有点渣啊,你当初追人家搞得那么声势浩大,结果现在天天玩冷暴力。】
骆明:【你装什么好人?要不是你们起哄,我才不追。】
【不过追到了觉得确实不错,带出去体面,知冷知热,现在被我调教得还算听话。】
……
截图里都是骆明在一个十几人群里的聊天记录,最早的在慕乐回国前一个月,最近的就在昨天。
所有语音信息还被贴心地转成了文字,生怕他有半点遗漏。
截图中字里行间充斥着骆明和朋友们对他的议论和调笑,众人纷纷佩服骆明,把高冷的他管教得服服帖帖,甚至有人说:
【可见不管多高不可攀的人,都可能在爱情里被驯成舔狗啊。[惊讶/][惊讶/]】
慕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不受控地打冷颤。
手指机械地往后翻,一张张聊天截图将骆明这个人变得异常陌生,也将他慕乐变成了一个如假包换的舔狗。
手机再震,多了一条语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但那带着醉意的熟悉音色,还是鲜明地钻进了他的耳朵——“我说什么来着?慕乐不敢跟我分手,他缺爱。”
Lemon继续发来消息:
【小乐哥,你还好吗?】
【我犹豫了许多天才决定发给你这些,我看不下去,骆哥太过分了,怎么能跟别人那样议论你呢?】
【他根本就拿你当个笑话!】
慕乐看着聊天界面,“笑话”二字直直地戳进了眼睛里,生疼。
自从他先回国后,或许是由于时差,他更加整天都联系不上骆明。可是骆明虽不回他消息,却每天都更新社交动态。他总能在ins上看到骆明发的新照片,照片里经常出现这个叫Lemon的男孩,两人在其中状态亲密到暧昧。
这位Lemon他见过,记得对方是骆明带的实习生,但他对Lemon并不熟悉。前些日子他回国后,忽然收到对方的好友申请,没多想就加了,两人仅在最开始打了个招呼便没再交流,没想到今天对方给了他迎头一击。
Lemon:【小乐哥,你打算怎么做?】
【你一定非常难过,真的很抱歉,我是好意。】
【你会跟骆哥分手吗?】
慕乐从聊天截图切回对话框,对着这几句话,想问一句:到底是好意,还是故意?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有些害怕面对可能得到的答案。心口堵得难受,四周的氧气像是被抽空,他撑起身大喘了好几口气,甚至开始感到恶心。慕乐喉咙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赶紧拄着拐跑到卫生间,扑到洗手池上不住大喘气。
鼻子酸得难受,眼眶发热,慕乐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的自尊呢?
拐杖滑倒在地,“啪”一声。
他慢慢坐在地上,用手背使劲堵住眉心,试图把从鼻腔涌上的强烈酸意按回去,可喉咙中还是不由自主溢出一丝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是林榕屿,没动。
那只手轻轻顺着他的背心:“没事,没事。”林榕屿和缓低沉的声音响起:“不管因为什么,都会过去的。”
慕乐一下子泄气,只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支撑,回身抱住那只手臂,将额头搭在了林榕屿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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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
慕乐拄拐起身,从敞开的行李箱中翻出皱巴巴的烟盒,只是没有打火机。他走出房门,有暖黄色灯光从客厅另一端的书房中透出,他循着光一瘸一拐走过去。
刚走到一半,光源扩大了,门从里面被拉开。
林榕屿端着水杯走出书房,看到他,愣了一下:“还没睡?”
慕乐摇摇头:“有打火机吗?下楼抽支烟。”
林榕屿去抽屉里翻出打火机,递给他:“我陪你去。”
“不用,有电梯,我自己可以。”慕乐笑笑,拒绝了对方,他只想自己呆会儿。
林榕屿欲言又止但没多说,帮他打开门,目送他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前留下一句:“小心脚,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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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夜风也是闷热潮湿的,慕乐却有点冷。久放的烟已经干了,抽起来又呛又辣,直熏进肺腑。
他坐在长椅上,又打开那许多张骆明在群聊中的聊天截图,控制不住反复地看,试图字斟句酌地阅读每一个字。
直到第八遍重复,重复到那些文字在脑中分解,他已经理解不了每句话的意思了,才终于成功逼迫自己停了下来。
其实Lemon出于什么目的发给他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群聊中与朋友们调笑他的人,的确是骆明,也只有骆明了解他这么深。
那些话已经非常明白,骆明一直刻意地用冷暴力和PUA控制他,牵着自己不断追着他跑、围着他转,将他自以为,为维护感情做出的付出和妥协,戏谑嘲弄地讲给他的朋友们,成功将他渲染成了一条缺爱的舔狗,引得群里的朋友们啧啧称奇。
骆明竟然还将他有强迫症的事公然发在了群里,他明明知道他最不愿意被人知道这件事。
地上一层烟灰,嗓子发干,喉咙发紧。
直到烟盒空掉,连夏夜的风都变冷,慕乐终于重新按亮屏幕,点进与骆明的微信会话,在一众未被回复的绿色长框下,发送了最新一句:
【骆明,我们分手。】
发完这句话,慕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蛀空了。两年多,不长不短的时间,他每一天都在尽自己所能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一切都以骆明为先,却换来这么个结果,成了一个笑话。
怪谁呢?
一切都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动摇,没有被骆明假意的嘘寒问暖打动,就不会落得个“舔狗”的名声。
骆明说他缺爱。
慕乐笑了笑,他真就缺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起身,抬头看着楼上那扇温暖明亮的窗户,那是林榕屿的书房。这些天两人安逸相处的时光从他心头掠过,一切与旧识重逢的欣喜被今日之事冲刷得荡然无存。
林榕屿帮他许多,是一个非常温暖的朋友,可他再也无法任由自己安心接受。
温暖是容易让人上瘾的,他排斥,尤其是在丧失了所有自尊之后。
从长椅上起身前,他给阮思齐打了个电话:“思齐,明天能来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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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没关门,暖色灯光温和地弥漫而出。
慕乐站在门口敲敲门,林榕屿从案前抬头,望了过来。
慕乐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心情,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告别的话。
“这些天谢谢你的收留,我明天就搬走了。”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一声钢笔放在桌上的轻微磕碰声。
屋里开了一盏暖光台灯,光线明明并不昏暗,但慕乐却感觉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能照顾你吗?”
林榕屿没有露出疑惑,也没有挽留,好像轻易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是慕乐想要的结果,他害怕林榕屿会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没办法解释,心中乱成一团,甚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如此迫切远离来自林榕屿的帮助。
他只是有种本能的抗拒,不想要一切不熟悉的温暖,好像那是什么陷阱,诱惑他往里跳。
“有,先住在朋友家。”慕乐说。
林榕屿点头,淡淡哦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我不算朋友。”
“不是……”
慕乐不知对方的意味,勉强扯起嘴角,扯了个理由:“牛奶好多天没自由活动了,再不放它出来……该生气讨厌我了。”
林榕屿十分给面子地笑了:“它不讨厌你,它喜欢你。”
他问道:“复查那天我来接你,好吗?”
第一次复查就在一周后,可慕乐最近一段时间都只想自己静静,说:“不用,我朋友陪我去就行。”
林榕屿点头,又提议:“那拆石膏那天我陪你去。”
他不等慕乐回答,语速和缓地继续道:“慕乐,我也是你的朋友。”
夜晚的书房寂静无声,昏黄灯光下看不清林榕屿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应该正在注视着自己。
林榕屿周到又体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无条件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