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真没再接话,只端起茶杯时,眼尾扫过他袖口——方才俯身丢铜板时,那里沾了一丝小乞丐身上的血。
不过他又在心中轻笑:不知那些把裴凛认定成阎罗王的人看见刚才那番场景会怎么想,铁面阎罗也有柔情的一面。
这时,粉衣娘子推门而入,奉上了几碟精巧茶点。
荀子真挑了块莲蓉酥尝了尝,眉峰微扬:“柳楼的茶点,倒是比去年精细了。”
“郎君好眼力。”粉衣娘子笑得眼尾弯成月牙,“这都是玉娘子亲自调的方子,连茶叶都挑的江南雨前新绿呢。”
“玉娘子?”裴凛与荀子真交换了个眼神。
最近这个名字倒是频繁出现在耳边。
“正是呢,”娘子声音娇软雀跃,“再过六日,四月初二,就是玉娘子出阁的日子。到时候楼里要摆流水宴,郎君们都盼着一睹芳容呢。”
荀子真没有出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紧,单色釉青瓷衬得他指节愈发分明。
裴凛回:“那倒是要凑个热闹。”
一墙之隔的暗房里,琉璃灯的光晕晃得人眼晕。
玉娘子垂着眼,任由薛老跛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在自己手臂上摩挲。
红痕叠着旧伤,疼得她指尖蜷了蜷,面上却半点波澜也无,就像当年被他按在冰冷的池壁上,灌下第一碗药时那样,连哼都没哼过。
“……隔壁那两个,是大理寺的。”薛老跛突然开口,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烟灰的浓痰,“他们夸你呢,玉儿,你该笑一笑。”
玉娘子没动。
窗外的月爬到了中天,清辉透过窗棂,在她裸、露的脚踝上投下道冷光,像条细细的银链,华丽精致却剥夺自由。
“你不笑?”薛老跛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像要把脖子捏碎,“是不是觉得攀上高枝了?忘了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忘了是谁把你养到现在?”
窒息感涌上来时,玉娘子心底深处反而松了口气。
或许这样也好,不用再看他眼底那点扭曲的欲、望,更不用像要疯了一样地抓住片刻的清醒,不用去想那些黑暗吞噬下的阴暗与无可奈何。
一刀溅出一片血,一刀接着无数刀……
腥热的血,猛烈跳动再骤然归于寂静。
“薛老跛,松手。”
鬼魅似的声音撞进耳膜时,薛老跛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
重获空气的玉娘子咳得撕心裂肺,再抬眼便见黄风将军不知什么时候斜倚在窗边,玄色衣袍溶在阴影里,只是夜色的浓也掩盖不了那双如独狼般阴狠的眼,看一眼便让人心惊。
“将军……”薛老跛从床上滚下去,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地板咚咚响,“小的、小的只是跟玉儿说说话……”
黄风将军没理他,目光落在玉娘子脖颈间那道新添的红痕上,嘴角勾出抹凉薄的笑:“每次见你,都带着点新伤。”
玉娘子起身扯过挂着的轻薄长锦,披在肩头,锦缎滑过手臂上的伤痕,带来阵细微的痒。
她没看他,只淡淡道:“将军既然深夜造访,就别光顾着看戏了。”
“呵。”黄风将军向玉娘子抛去个联珠团窠纹的束口袋,落在桌上发出闷响,“巩宏宝那边,让薛老跛去盯紧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别用强的,那小子是巩家的心肝,伤不得。”
玉娘子指尖微动。
巩家……
那个靠着牙行发家的富商,不知什么时候暗地里开始做起官盐走私的勾当,去年金吾卫抄查的那批私盐,账册上就有巩家的印记,但被一股势力压了下来。
本是侥幸逃过一劫,但巩家人却不知收敛,竟还愈发大胆起来,家中子弟在夙安城行事无度,招摇撞市,尤其是这个巩宏宝。
“知道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
良久的沉默后,黄风将军突然出脚将跪在一边的薛老跛踹飞,嘶哑惨叫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咳……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薛老跛的哀求声混着血珠蹚到地面。
黄风将军充耳不闻,仍肆无忌惮地盯着玉娘子:好狠的女人……
如此突变下,依然面不改色,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仿佛那一脚就要被踹死的人不是与自己缠绵过的榻上人。
良久,颤、抖着的薛老跛终于听见了从头顶传来的赦令:“要我再说一遍让你去做的事?”
他发黄的眼珠转溜了几圈后,突然明白过来,忙不迭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巩宏宝……”
一深一浅的脚步渐行渐远。
屋内,黄风将军盯着玉娘子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玉娘子偏头躲开。
他也不恼,收回手时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捻,仿佛还沾着她发间的幽香:“六日后出阁?卖给谁?薛老跛吗?那个废物……”
玉娘子没答话,也没看他,只轻轻浅浅地看向窗外的梢上月,仿佛那被像个商品般待价而沽的人不是自己。
黄风将军却自顾自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真嫁了他,倒省了我不少事。”说罢,身影一闪,竟如雾气般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便是给裴凛二人奉茶的粉衣娘子,名叫春瑛,她低着头对玉娘子道:“姐姐,姑姑唤你。”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长廊上,脚步轻巧,没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楼里,该归家的人早已归家,留在楼里的还沉睡在温柔乡里,无可自拔。
两人间的沉默被春瑛轻声打破,“姐姐,姑姑在发脾气呢。”她的声音带着颤,像是害怕极了。
玉娘子没有做声,她自然知道白姑又是为何发脾气。
长廊尽头的房间里,瓷器碎裂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混着白姑尖利的骂声:“……查什么查?大理寺的人鼻子比狗还灵!若不是他们要跟那些人牵涉上……”
“老娘的生意要是被他们给毁了,我非亲自扒了她的皮!”
玉娘子脚步没停,月白裙摆在转角拖出迤逦的旋儿。
抬手推开房门,白姑摔过来的茶盏擦着她的耳际飞过,在墙上砸得粉碎。
玉娘子站在一片狼藉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声问:“姑姑想罚我什么?”
白姑面容扭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罚你?我看你是巴不得柳楼被抄!追着你的几家郎君接连出事,你已经被大理寺的狗牢牢盯上了!”
“你背地里做的事,不用我说,你自己清楚!”
“还有你和薛老跛……”
“姑姑慎言。”玉娘子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威慑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然大理寺都没有证据的事情,没道理白姑你倒给我定了罪。”
她这番话点醒了白姑,但她也实在气极。
“好、好……只要你六日后给我安安生生地完成最后的价值,你们那些肮脏事我也懒得搅合。”
“你给我安生点,不要以为我动不了你……”
白姑的眼神凶戾异常,让人不敢对她的话有丝毫怀疑。
“是。”
玉娘子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早已深陷淤泥,没有未来,所做所为,半点不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