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摔得太痛,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还是被戳到了某个点。
周杰希一瞬间突然崩溃了。
他瘫在地上靠着门框,从呜咽开始,变成嚎啕大哭。
人总是会害怕回忆起从前的自己。
因为无法接受时间带来变化的落差。
偷demo倒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回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大半年以前了。
那时候还没入冬,日历也要往前翻一年。
天气刚冷下来,他们也刚和新加入乐队的键盘手何复渡过磨合期,各自忙活着准备毕设,还排了本地一家知名live house的演出。
周杰希是在忙完毕设项目,背着吉他赶往排练室的路上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说他母亲被下病危通知书。
一切似乎是从那刻起错轨。
他攥着当月精打细算还剩下的八百元,一路跑得乱七八糟,最后跪倒在母亲的病床边。
眼泪流进嘴里尝到血腥味。
没钱又没天分的人是不是真的不能做音乐?
他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样活?
手头最新最贵的吉他是宁维琛送的生日礼物,最喜欢的效果器是项一帆给的,何复作为学弟和乐队的新人也请客吃了不少顿饭。
所有人都体谅他家道中落,租排练室的费用几乎没让他A过,他能开这个口向他们借钱吗?
他有脸吗?
回想起来,周杰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要面子要自尊,还是比起别人更信任自己。
——总之他开始偷偷拿走乐队录制不要的demo,稍加改造,变成自己的东西,再转手卖给娱乐公司,从中赚钱,给母亲治病。
这样的日子没过一个月就被宁维琛发现了。
又或者说宁维琛发现得其实更早,但快过了一个月才找他聊。
周杰希心虚,下意识什么也不敢坦白,支支吾吾说自己学了编曲,卖出去的demo是他为赚外快录制的新歌。
好在宁维琛什么也没说,也没追究任何。
就这样每天提心吊胆地过、熬,在黑暗狭小的出租屋里数每一个钱款汇入医院、母亲活下来的黎明。
时间线很快拨到他与星德传媒私联的那天。
……
“……你什么都有了,宁维琛,你不懂。”
周杰希像败犬一样倚在门框,瘫坐在地。
事到如今,他干脆把自己这半年来的不堪和行尸走肉全说了一遍。
最后惨淡地笑了一下。
“你们都不懂。你们都有钱、有未来,有一个完整的家,还有余力靠双手追逐自己的梦想。而我已经被逼到绝路了,我没力气也没希望了,星德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不会懂我的。”
“确实不懂。”宁维琛听够了这样的自怨自艾,对周杰希也彻底没了耐心,“把你逼上绝路的人是你自己,周杰希,我不会可怜你。”
他拉了一下纪应臣的衣袖,冷冷地说:“走。”
末了也不等纪应臣回应,自行先头也不回地离开。
背后男人的啜泣像头困兽。
这小区很老,房子自然也上年纪,隔音效果不好。
一直走到楼底,纪应臣都还能听见走廊里传来周杰希呜呜的哭声。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而走在前面的人似乎因为情绪波动,忘记顾及他的脚伤,走得很快。
风把宁维琛的头发撩起,纪应臣跟在后面,只能看见这人尖尖瘦瘦的下巴,还有骨骼突出的后颈。
“你后悔对他说那些狠话吗?”他忍不住问了句。
目光掠过宁维琛的从头到脚,最后落在那人挺直的脊背与肩颈。
宁维琛不住往前的步子停了。
纪应臣这才有机会跟上去。
他走到距离宁维琛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背叛你们乐队是迫不得已的,是为了多赚点钱给病床在卧的亲人。而且听他哭得,好像很懊悔。”
虽然早在宁维琛的心声中了解过周杰希偷demo这件事的大概,但其中缘由纪应臣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听到。
原本以为很可恶、很该死、活该的人,好像一下子又讨厌不起来了。
宁维琛应该也会这么觉得吧?
毕竟这家伙向来只是在当事人面前比较嘴硬,内心还是很善良的。
“我为什么要后悔?”
耳边却在这时响起宁维琛毫无感情的话音。
纪应臣一顿,有些怔然地看向眼前人。
宁维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一点脸,长发遮了表情,剩下语气冰冷的回应。
“他背叛乐队,因为利益熏心被骗,排练期间无数次消极怠工,我有哪句话说错了?”
“可那是因为他妈妈生病了。”纪应臣皱眉反驳,“他出于无奈。”
“所以呢?”宁维琛反问,“所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伤害乐队的大家?”
说到这里他回过身,目光往纪应臣的脚上扫过一眼,对上人眼睛继续:“你现在和我争吵,把我打进医院,警察来了却因为你脚伤就说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我被打是我活该。是这个意思吗?”
“啊?”纪应臣一下愣住,“你这是偷换概念。”
“那你是替别人圣母心泛滥?”
宁维琛冷冰冰的话音随着远处天空的又一记闷雷同时落下。
纪应臣只觉得好像有一盆凉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分明是夏季的早晨,他却感觉一阵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