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绷着脸,看上去很不想哭的样子,憋半晌,最后闷闷说了句“谢谢”。
“都说你妈就是我妈,我高三那年也吃了你们家不少饭,项一帆,真的别这么客气。”宁维琛瞅他这样感觉很不是滋味,没忍住又多说两句,“学弟都看着呢,还有个学弟的学弟也看着呢,别等会哭了给丢人好不?”
“……你才丢人。”项一帆情绪瞬时收了。
“没事啊不丢人,”何复以为他俩要掐起来,赶紧摆手插嘴,“帆哥不丢人,说实话我都没觉得你是学长来着,你不像宁维琛,从来都不跟我施官威。难过哭一下怎么了,没事的……”
项一帆:“……”
宁维琛:“……”
纪应臣冷不丁安慰:“我是宁维琛他哥,需要的话可以借你肩膀。”
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棚拍摄。
被地下铁队内匪夷所思的气氛吓一跳。
宁维琛恼羞成怒,拧着纪应臣的胳膊从人面前走过。
后面跟着笑得直不起腰的何复,和表情若有所思的项一帆。
“地下铁贝斯手和主唱怎么打起来了?”工作人员A说。
“不算吧……我看见主唱刚刚还偷笑了一下呢。”工作人员B窃窃私语。
“很痛啊宁维琛,你能轻点吗?”
听纪应臣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似乎懒洋洋的,宁维琛回头,一瞪,手指用力。
“哎!”纪应臣一愣,这下眉心忍不住皱起来,“疼。”
“疼死你。”宁维琛没好气地把手松了。
「以下犯上的小屁孩。」
他不再搭理纪应臣,转头去跟工作人员沟通拍摄流程,随后把其余三人叫过去领拍摄要换的衣服。
摄影棚内有搭好的更衣室,宁维琛走在三人后面,刻意跟纪应臣保持能够产生美的距离。
为了不看见某个令他糟心的背影,他走路也低着头玩手机,直到掀帘进了更衣室内才把手机放下。
将领来的衣服往旁边小桌上一放,宁维琛抬手要脱衣。
手肘却在这时碰到一片温热。
他吓一跳,猛地转头,瞥见纪应臣满脸通红把刚脱下的上衣手忙脚乱地穿回去。
虽然动作飞快,但宁维琛还是瞥见了少年结实却布满疤痕的身躯。
“你进来干什么?”纪应臣整个脑袋熟得像颗苹果,瞪着宁维琛,几乎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问。
宁维琛保持着面不改色,把放下的衣服重新拿手里。
“我去隔壁。”他说完,却不走,顿了顿还是问出口,“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是上回那几个小混混干的吗?」
「胳膊上有吗?刚刚掐他的时候不会拧到了吧……」
只见眼前的少年面色一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窘迫,又闪过一丝无措,最后蓦地变成羞赧。
纪应臣伸手推了推他肩膀,示意他往外走:“你别管,赶紧去换衣服。”
这个反应却让宁维琛在心中笃定了纪应臣身上疤痕产生的原因。
不过眼下公务在身,他没过多纠缠,从善如流地换了间更衣室更衣。
配合地完成拍摄任务,结束后,宁维琛才把纪应臣拉到楼道里问:“把那几个孙子的联系方式给我。”
这话一听,不需要再读心声,纪应臣就知道宁维琛想干嘛。
他看着宁维琛,听宁维琛催促他:“说话。”
才说:“……你不要管这件事,好吗?”
「纪应臣这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能不管?”宁维琛拧眉看他,“他们这已经犯法了,得报警抓人啊。”
“不用。”纪应臣却坚持说,“……你当没看见不行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怕理由不够,又怕宁维琛继续的追问,纪应臣舔了舔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干涩的嘴唇,说:“我,不是跟你有好多年交情的项一帆,你不用这么操心我的事。”
这话说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没过脑子,几乎是一瞬间闪过去的。
纪应臣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他只能捏着拳,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
“学长,纪应臣,你们俩怎么在这里?”何复声音突然传来,“我俩找了你俩好久,拍摄结束了,一起去吃晚饭呀?”
宁维琛看着纪应臣的眼睛。
他没有马上回答何复的话,而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少顷。
「行,算我自作多情了。」
“我不去,有点事,”宁维琛说罢,转身就走,背对着其他人摆手,“先走了。”
“……什么啊,怎么突然有事,”何复疑惑地歪歪脑袋,看向纪应臣,“那我们三个人吃吧。”
“……不了。”纪应臣抬手抹了把脸,“我也有点事要先走。”
“啊,你……”
何复刚要发问,肩膀就被项一帆轻轻拍了下。
“我跟你吃。”项一帆看了眼纪应臣,淡淡对何复道,“走吧。”
*
宁维琛埋头一口气走到地铁站。
但他没下去。
“我不是好奇故意要打探你隐私,你不想多说也可以理解。但是纪应臣,你——”朗声说罢,他倏尔转头。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黑眼睛。
纪应臣脑袋要低不低,看起来好像在羞愧反省,又可能怕跟丢才盯得很紧。
见他回头,少年还有些堂皇地拧着衣摆,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宁维琛顿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动作好像似曾相识。
面前纪应臣清亮双眸的视线宛若一对钩,钩起他脑海中多年尘封记忆的尖尖角。
眼前闪过自己年少时期形单影只的某个雪夜。
也闪过成年后捡到串串的那晚。
「你……」
宁维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的。
鬼使神差地,往前又走了一步。
不远处站着的少年看着他,不知就里,但意料之中地犹豫着,也往后又退一步。
纪应臣的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
可能只是单纯的欲言又止,但宁维琛总觉得有别的什么情绪在里面。
他不断想起这人身上的疤,触目惊心,肚皮、肋骨、胸口上都有,形状各异。
宁维琛也再一次地,又想起那只被丢弃又怕惹人嫌的串串小狗。
他直接上前。
没再给纪应臣反应和后退的时间机会,宁维琛一把抓起人手。
方才戛然而止的后半句话已经想不起来,他干脆换成:“你是不是存心装可怜,故意想骗我来牵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