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的高二生活开始。今年新渔中学的高中部已经彻底停止招生,老师又走了一大波,教师办公室也变得空旷寥寥,陈耀班级所在的任课老师再次进行了大换血。大部分课程死气沉沉,“暖风熏得学生醉”,在校生的学习普遍没有积极性,课堂气氛冷淡,学生之间没有你追我赶争排名的现象,考了试也不公布排名,更不参与市区排名。班上任一科目能达到及格分的人屈指可数,对于大多数学校学生轻而易举的科目会考,整个省的通过率高达90%至95%,而新渔中学高中班上依然有相当一部分学生通不过,需要补考,再补考。
有些学生被老师放弃了,有些老师被学生放弃了,大家平静度日,井水不犯河水,等日后拿到高中毕业证各走各的道,彼此都已计划好散场的时候不用说一声再见。陈耀行走在校园操场,穿梭在走廊过道,往来办公室与教室,她感受到一种喧嚣中的停滞或者说停滞中的喧嚣带来的止步不前感,连空气都是枯萎了的玫瑰的气息。
事实上确实如此,这所“末流高中”马上就要消亡了,它被市区学校边缘化这么多年,又在乡镇高中垫底这么多年,终于因极低的升学率,干涸的血液,腐朽的框架,降至低谷的声誉被一锤定音判了“死刑”。优秀师生流失,教育质量下滑,课程开不齐,一切都被指向了不可持续直至终止。消亡有消亡的步调,消亡有消亡的节奏,陈耀处在消亡的倒数两年里,她难以独善其身,她只能随波逐流,去年舞台上戏剧表演释放的生命力与活力短暂地附身过又永远的消逝了,她强烈地预感到,她去不了远方了,她离不开新渔镇了。
班上开始分文理科,陈耀选择了文科,班级又进行了一次重组,换汤不换药,事实上已经无药,一切都在按命定的剧本走,混沌三年,糊涂三年,有能力的上个公办专科,没能力的上个民办专科,更多一部分连民办专科的分数线都达不到。家里不愿意支持民办专科或者低分深造的要么在家踩缝纫机做衣服创造收益,要么在店里卖衣服鞋子赚取些许薪水,或者去城里的酒店餐厅当个服务员,有点关系的还能去亲戚的厂里当个仓管或文员。
这样的生活过个一两年,就会有人上门说亲,媒人是菜场认识的阿姨或者某个开卷烟店的阿公,女孩就这么被推动着变成了女人,生儿育女,走上了大部分村里人认为的“正轨”,而她们的孩子又在自己曾经入读的学校读书,一代又一代。
生活波澜不惊,在陈耀快要被这摊暮气沉沉的死水卷走生命力的时候,许辉来了,他像之前约定的那样,骑着自行车在周三放学后,从市区的书森中学骑行四十分钟到新渔中学,呆十几二十分钟,和陈耀说说话交流信息又骑四十分钟赶回学校参加夜自修。如此往返,许辉成了周三迟到的常客,他在高二时期选择了理科,他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赋突然显现并且爆发,如果说之前他的天赋与发挥还不稳定,在高二这一年,他的解题与得分突然以一种火箭冲天般的劲头势不可挡,他的成绩越来越亮眼,和他晚长的身高成了正比,他从进校的中下排名到上学期期末取得班级前三名的成绩,引得了一众人的刮目相看。老师认为许辉完全可以进入创新班重点深造,面对他每周定点发生的迟到,老师没有太为难他,只当他周中去校外皮地错过了时间。
许辉像是五光十色的石子投入了陈耀平静的湖面,湖面所泛起的涟漪都是流光溢彩的。波光粼粼,将原本黯淡的水流一股一股地推远,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涌现的新的活力,这股活力让这面湖重新变得生机勃勃,很有生命力,阳光照着湖面的时候是温暖,没有阳光的时候是期待,期待下一次这股从天池而来的鲜活的奔腾的流水,不息不止。
第一周周三,许辉带来了新的从图书馆借阅的五本文学名著,他告诉陈耀这次不需要写读后感,但是这几本书都来自高中语文课本出现过的作家的代表作,多看有益。
第二周周三,许辉准时赴约,他带来了一款简约的亮光白钟摆,他告诉陈耀这款小巧的长方形钟摆可以掐点定时做语文作文或者英语阅读题目,了解自己的时速,抓大放小,考试的时候更有把握。
第三周周三,许辉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他告诉陈耀,放学后去校门口附近的商业街复印试卷来晚了,他交给陈耀书森中学这一个月发的与省城几所高校联名的各个科目试卷,重点,难点,易错点都被他一一标注,他还交给陈耀六本厚实的精装笔记本,按语文,数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六个文科科目做了标签,让她从现在开始把错的题目订正在这里复盘避免同样的错误。
第四周的周三,许辉给陈耀一个MP4,他告诉陈耀暑假她帮忙写的读后感获得了一等奖,这是学校发的奖励,他将高中三年的英语课本的录音全部导进去,陈耀的听力不好,可以多听听英语。陈耀拒绝这份心意,可是许辉说什么都不愿收回,再三表示这是她“劳有所得”。等陈耀回家研究这款MP4的时候,他发现许辉还导入了一些轻音乐和流行歌曲。MP4的功能越挖掘越多,陆琦还经常把它带到自己家里,她去邻居家的电脑下载时下流行的偶像剧和电影。
每周三下午陈耀在教室做题目,陆琦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追剧看电影,一直到许辉出现。许辉出现的时间是夕阳是黄昏,陈耀却觉得是朝阳是烈日。许辉来的时候额头冒汗,风尘仆仆,陈耀却觉得他披着华彩的外衣光芒万丈。
有的海绵已经被蒸发了水分变得干透,而有的海绵却吸收了越来越多的水分而变得丰盈。许辉就是那股流水的源头,鲜活,无私,而陈耀就是这块越来越饱满的海绵,丰饶,充裕。
夏去。
秋来,陆琦提着一袋水果对陈耀笑笑,原来陆琦奶奶家后门还有几棵橘子树,奶奶摘了满满两袋托陆琦带给陆嘉,让孙子也尝尝,橘子树栽种的时候儿子刚结婚,他错过了橘子树十几年的丰收季,而今孙子孙女都快成年了。陈耀望着这一带套了塑料袋又套了麻布袋的橘子,告诉陆琦,不要有负担,让许辉带过去。当许辉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将这袋橘子带给陆嘉的时候,陆嘉盯着这袋橘子看了许久,没有说什么。许辉趁机抓了一个剥皮就吃,夸赞道:人间美味。
冬至,许辉给陈耀带来一款老年人的浅红色防风保暖帽,由陆嘉转交,要他帮忙带给陆琦,陈耀笑着接过说一定带到。许辉偷偷告诉陈耀,下了篮球馆,几个人去商业街聚餐的时候,陆嘉一个人偷偷去商场,消失了很久才带回来的帽子。
许辉成了一条纽带,这头系着新渔中学的陈耀,陆琦,那边系着书森中学的陆嘉,他从不觉得辛苦劳累,甚至在得知陈耀高二第一学期考试成绩不理想的时候,急切地询问要不要改成一周两次,陈耀拒绝了。
闲暇时候,陆琦问过陈耀,许辉这样每周往返是为了什么?
陈耀回答不出来。害怕是,害怕不是,害怕有,害怕没有。她双手撑着下巴,脸蛋挤压成了苹果的形状,她告诉陆琦,我不知道。
陆琦说,你不知道,那我也不知道。
高二第二个学期第一周的周三,陈耀在校门口快等到六点,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校门口,许辉下了车,看到陈耀,心疼又惊喜,半边脸还是黑的,手也有未干的油漆,他解释道:“你还在啊,出门没多久自行车出了问题,推着送去维修了,师傅说要一小时,我担心你等,打的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