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右手不自觉地握拳,无意识地捶打了一下眼前的黑色圆形方向盘,对自己说,别回头,别后悔。
很长一段时间,陆琦的某个社交软件签名一直都是“我们都是单翅天使,只有拥抱才能飞翔”。陈耀却不信奉这句话,她笑过陆琦好几次,单翅天使永远只有一个翅膀,单翅天使是不是要找另一位单翅天使陈耀不确定,陈耀确定的是幸福应该让那些拥有完整翅膀的人与完整翅膀的人在一起,她没有,她不是。
一年又一年,陈耀早该放弃的,她和他并不适合。分开,见面,又分开,又见面,从小学插班一直到毕业工作三四年,两个人拉拉扯扯被一条不连贯的线牵着,磕磕绊绊多年,不是没有幸福快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怀疑胆寒的时候。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让幸福在最高点戛然而止,像坐摩天轮一样,陈耀自觉要付起百分之五十一的责任。一座摩天轮坏了总会有另一座摩天轮,他其实原原本本值得更好更合适心性更稳定的人,他应该要找拥有一对完整翅膀的人,这样他不需要百分百的地包容另一个人,恋情婚姻应该是让人轻松自在的,不需要揣测与让步的,陈耀绝对不是他的最佳人选。好在亡羊尚能补牢,陈耀不再犹豫,启动了车子往北方开。
两日后,陈耀在机场门口下了的士,两个小时候后,航班不晚点,天气不下雨,一切顺利的话,她会在此起飞到达M国。陈耀从的士后备箱取了行李,她跟随人流入关排队,队伍中热烈寒暄的人不少,送行的家人朋友很多,大家热热闹闹,陈耀只有一个人,她的行李不算多,精简到最少,一个20寸的行李箱甚至不是24寸,一个双肩包,放着几个很有年头的物件,保温杯,MP4,记录了许多心事的小羊皮笔记本,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陈耀很是下定决心,因此郑重的心声,不能宣知于人的内心沉闷的想法与抱负甚至是包袱都记录在此,她的脖子上依旧挂着一个歪曲变形的银饰戒指,泛黑的部分依旧泛黑,陈耀带着她才能心安。她的双肩包的内侧袋子还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镯,算是所有行李当中的最贵重物品。
通关的时候,陈耀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陌生的国际机场,她从未在此起飞,亦不会有人送行,没有人知道她的旅程,回头张望其实没有万分之一的意义,可是陈耀回了头,望着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宽阔的建筑,眼睛中有什么东西闪过,黑色方向盘,陈耀默念,黑色方向盘,陈耀再次默念。
快轮到陈耀的时候,陈耀从人群中退出来,她飞奔几步走到就近的垃圾桶前,将双肩包里那本记录多年心事的小羊皮笔记本痛快地扔了进去,心事浮浮沉沉,百转千折,她是真的真的决定告别过去所有的一切了,不再反刍,不再怨恨,不再诚惶诚恐担心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不再斤斤计较,不再患得患失,不再被凝视被比较被嫌弃被恐吓,她想过一种随遇而安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切从头开始。
随后,陈耀拖着行李,耸了耸肩上的包带,转身,大踏步,走向了通关口。
陈耀小的时候,在童趣没有彻底被这家人泯灭之前很喜欢一首短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如今,她要在此起飞,她要去的国家和新渔镇天南地北,不是二三里,而是千万里,她自己祝福自己,此行一定要小心,万事顺遂皆安。
陈年旧事随着飞机起飞悉数抛下,陈耀望着窗外,夜晚的航班衬得底下所有建筑如星光点点,陈耀收回视线,她的心里有一个人始终如影随形,陈耀深呼吸数下,旁边的旅客好心提醒她戴耳机减轻飞行反应,她笑笑摇了摇头,用回老方法,她反复默念圆形方向盘,圆形方向盘,借此来掩盖住内心不断翻涌的遗憾与落寞。脖子上那枚银色变形的戒指静静地靠在锁骨处,陈耀用食指摩挲着一遍又一遍,记录多年心事的日记本可以随手遗弃,而双肩包内侧的玉镯却没有勇气随意处置。刚才安检的时候被要求贵重物品需要拿出来,陈耀将它取出放在框里进入传送带的时候生怕磕了破了,此刻她却像个胆小鬼不敢看一眼。明明决定放下一切,飞机起飞的片刻觉得心情无比轻松,可航行只是过去两个小时,陈耀发现对于某个人疯狂的想念像蔓草滋生,如指数增长,陈耀还是笨,她对抗这股不断涌现的情绪就是全身心地反复默念圆形方向盘,反复念,反复念,直到航班向东飞越黄海、东海……
陈耀在她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来到了M国,落地的时候,陈耀填了单,取了行李,通了关,离开了到达大厅,身边来往穿梭着各种肤色说着各种语言的人,陈耀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太阳温热地照在自己身上,这是来自异国的第一道阳光,突如其来的灼热令她眨了眨眼睛,今天是个好天气,她笑了笑,脑袋中忽然想起一个人的声音,他说两千年的第一道光照在这个地方,陈耀赶紧默念黑色圆形方向盘,圆形方向盘……那个人的身影由清晰转为模糊,陈耀右手举起脖子上的那枚银戒指,微微亲了亲,嘴唇的触感刚刚好,陈耀笑着对自己说了一句:Eveline,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