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度过了一段非常平静的日子，她在M国中西部一所大学修读两年制硕士课程，专业为创意写作艺术。这所大学历史悠久，环境优美，主建筑沿河修建，毗邻市中心。这座仅仅六万人口的小城生活静谧悠闲，治安好，生活成本低，无论是校外还是校内，到处都是热情洋溢开朗活泼的市民，它的地理位置远离繁华熙攘的大都市群，即使开车去往相邻的中档城市也需要五个小时。

陈耀大部分时间上课阅读写作，平时认真参加小组讨论，周末埋头编写剧作，灵感缺乏、文化冲突撞击强烈的时候，她买入一辆二手自行车，与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相约环河骑行，沿途中她总能看到松鼠、花栗鼠、小鹿，空气中还有偶尔飘来的臭鼬味，在宿舍的时候她牛排煎得不好，不是整块焦了就是生熟分布不均匀，不过小面包她倒是烤得不错，面条也能入口，周末的时候她偶尔会骑车一个小时去临近影院看一场国产片，那种感觉就像包了场一样，节日来的时候她COS了一位戴着长长尖顶帽的女巫，不过泪妆她倒是没画，怕吓到路边的小朋友，事实上当地的小朋友早已见怪不怪，对于教授布置的作业实在是毫无头绪的时候她就去湖边挑一辆小船划到湖中心又划回来，短假期时她骑自行车参观乡村农展会，也进小城的某个酒吧看西甲，哪个球员投眼缘她就支持哪个球队，兴致高的时候陈耀也喝一杯1000毫升的啤酒载歌载舞融入当地的人流之中，等到星星都要睡着了她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听着MP4回了宿舍，脑袋靠近枕头就是沉沉的一觉，无梦也无忧。

学校提供刊物的编辑部兼职工作，薪酬尚可，能覆盖生活成本，陈耀并未参与，她在享受两年制硕士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不忍兼职剥夺了独自学习阅读的快乐。从前的校园生活陈耀总像在打仗，忙着兼职忙着找兼职，忙着作业忙着赶作业，片刻不得闲。现在，陈耀越来越放松，她选择过一个仅是享受学习本身的慢生活，这种不用费力的半调子节奏令她惬意自在。甚至，陈耀发现哪怕她放慢生活学习的节奏，事情依旧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向顺利发展。

过去的很多人很多事，陈耀先是刻意地淡忘，随后是无意地克制，最后竟然彻底不再泛起一丝涟漪。陈耀不再需要反复提及圆形方向盘去与心里疯狂乱窜如蔓草滋生的想念或后悔做斗争。

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半年半年又半年，陈耀打算毕业后留下来，找一份与剧本创作或者文字编辑相关的工作安定下来，她没有野心，不顾虑房子车子，也无婚恋的向往，仅是有能力独自保持身体的温饱与内心的宁静就足够了，就这样老去，死去。

离毕业还剩一个月的时间，这天，陈耀照旧骑着自行车去隔壁老城市中心的步行广场，这是一个氛围浓厚的文艺商圈，她常常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旧书店淘书，这类小镇的中心文艺广场有着不少老商铺，咖啡馆挨着古董店，画廊挨着旧书店，步行街的中心还可以看到不少各类肤色的人街头卖艺。陈耀去年花了十美金买了一副对联贴在宿舍门口，一朝梦回N大宿舍，不知道那几位小伙伴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今天，陈耀照旧去那试试运气，她在收集霍桑19世纪中期出版的单行本，其他作品均已被她集齐，唯独缺一本《七个尖角顶的宅第》，她期待自己今天也可以有好运气，可以以好价钱找到这本书，并且品相完好。陈耀喜欢看着自己宿舍的书架被一本本书堆满，她觉得心安。运气不好的话，陈耀花两美金点一杯咖啡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随身携带简易的绘本套装，她旁听过艺术学院的绘画课，喜欢用彩笔勾勒来往的人物肖像，一本草绿色羊皮笔记本快要画满。

陈耀逛了几家旧书店未果，有一本合眼缘的旧书标价一千五美金，陈耀的预算上限是三百美金，她只能将书本放下，在另一区域闲逛，门口新到了两筐旧书，两个工人正往临近的书架上展，陈耀捡起几本翻阅，兴趣不大。

“陈耀？”一句带着刻意的压制的男士声音从陈耀的背后的书架响起。

陈耀还没来得及将手中这本兴趣不大的书放回书架，她的食指带着那么一丝轻微的不可控制的颤抖，张合不上的还有她的嘴唇。

陈耀，有多久没有人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陈耀，陈耀自己一度以为以后都不会有人再叫她这个名字了。

陈耀，这句标准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只能证明这个人她认识也认识她，是她过去的一部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耀想不起这道声音来自谁？是来自新渔镇的相识，来自N大的校友，还是来自杭城的前同事？这所大学远离繁华的都市群，远离热闹的唐人街，远离留学生扎堆的集聚区，在一个华人面孔极为稀缺的小城二手书店遇见旧人，这属实意外。

难道生活就是画圈圈么？

“是你么，陈耀？”声音再一次响起，陈耀接触过的异性并不多，这道声音陌生，但是为什么对方这么笃定认识自己？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驻足在离陈耀半米远的地方，陈耀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这个人的黑色皮鞋和配套西装裤，偶然场所的穿着都这么正式，会是过去生活中的哪一位呢？陈耀的脑袋飞速运站，她的的步伐没有动，她的视线依旧保持面对着书架，她平静地将这本并不感兴趣的旧书放回书架，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陈耀。”如果说刚才的声音还有怀疑，那么眼下这个人在走近之后，音调变为了肯定，他认识自己。

陈耀在心里将杭城的同事排除，将N大的校友排除，剩下了一个最不愿面对的选项，这人来自新渔镇，从新渔镇来到M国，这条路不容易。陈耀的眼神空洞，她看着眼前这一排旧书，哪怕她曾几度非常喜欢又非常讨厌旧书的味道。

片刻过去，终于，陈耀缓缓转过身，她的视线由下及上，最终定位到眼前距离自己不足半米的人的脸上。意料之中，此人确实来自新渔镇，意料之外，此人来自自己的小学同学，陆琦的弟弟，陆嘉，他们共同在水泥地的教室里抬头看着破落的黑板写满诗词与公式，他们在掉了好几个琴键的木质钢琴上学唱“小小少年，没有烦恼”，他们在泛黄的课桌上在鸣叫的知了下在冻的鼻子通红手脚僵硬的操场上一起走过六个夏天和冬天。

新渔镇，甲南小学，那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那确实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