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直白又带着点无赖的安慰,像一阵风,瞬间吹散了薛筱诺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乌云。
她红着脸捶了易安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就你贫嘴!”
回村的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易安夸张地描述着刚才在供销社的外交成果,薛筱诺听着,不时被她逗笑,之前因家书带来的那点阴郁也被冲淡了许多。
两人回到牛棚时夕阳已笼罩下来,易安和薛筱诺收拾着开始着手弄晚餐。
灶膛里的火苗被易安伺候得又旺又稳,映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兴奋和专注。
“筱诺,你看好了啊,今天给你变个戏法!”易安得意地冲坐在灶膛前帮忙添柴的薛筱诺眨眨眼,手里麻利地处理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首先是尖椒酿肉。这在那时的农村,可是个精细又奢侈的活儿。一般人家吃辣椒,要么直接丢进炖菜里添点辣味,要么用酱腌了当咸菜。像这样把肉馅塞进去单独成菜,费油费工,寻常日子想都不敢想。
易安将一部分五花肉细细剁成肉糜,加入一点点姜末、葱花,又奢侈地磕了一个鸡蛋进去,撒上些盐和少量珍贵的酱油,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打上劲。“这样肉馅才紧实,口感好。”
她一边解释,一边将洗好的青椒去蒂去籽,小心地用筷子将调好的肉馅一点点塞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薛筱诺看得入神,她在家时也很少见到母亲如此细致地处理一道菜。
接着是考验火候的时候。
易安在锅底刷了薄薄一层油——这已是极大的手笔,寻常炖菜多是水煮,少见油煎。
锅烧热后,将酿好的青椒一个个放进去,用小火慢慢煎。很快,“滋啦”声中,青椒的香气混合着肉香被激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里。
易安小心地翻面,直到青椒表面出现漂亮的虎皮斑点,肉馅也熟透定型。最后,她将用酱油、一点点糖和清水调成的酱汁顺着锅边淋入,大火收汁,汤汁浓稠地包裹在青椒上,色泽诱人。
光是闻着这味道,薛筱诺就觉得口水分泌加速了。
然后是最重磅的锅包肉。
这道菜在当时的背景下,简直堪称传奇。
它工序复杂,对油温要求极高,更耗油,一般只有城里条件好的家庭或者国营饭店才可能见到。
薛筱诺也只是听说过,从未吃过。
接着,她拿出了秘密武器——一小碗土豆淀粉,加水调成了稠厚的糊。
“挂糊是关键,要均匀,炸出来才外酥里嫩。”她将肉片一片片放入糊中,确保每片都裹上雪白的“外衣”。
接下来是最让薛筱诺心疼的步骤:炸制。
易安将锅里倒入了相比平时堪称巨量的豆油。
油烧至五六成热,她小心地将裹好糊的肉片一片片滑入油锅。
瞬间,热油沸腾,发出欢快而剧烈的刺啦声,肉片在油中迅速膨胀,翻滚,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薛筱诺看着那翻滚的油花,心里直咂舌,这一顿菜的油,够普通人家用上好几天了!
炸好第一遍捞出,待油温升高后再复炸一次,这样能保证外壳更加酥脆。最后的步骤是炒糖醋汁。
易安另起一小锅,放了少许油,加入一大勺奢侈的白糖,炒至融化呈琥珀色,然后倒入适量的醋,瞬间酸香扑鼻,再加入少许酱油和盐调成平衡的酸甜口。
最后将炸好的肉片和切好的葱丝、姜丝一起倒入锅中,快速颠勺,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地裹上红亮剔透的汁液。
当那盘色泽金黄、油亮红润、散发着强烈酸甜气息的锅包肉被端上临时用木板搭起的“桌子”时,薛筱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色泽、这香气、这形态,完全超出了她对“一顿好饭”的认知。
平常大家所说的“吃好的”,无非是炖菜里多放几片肉,或者包一顿饺子,像这样工序繁复、色香味俱全的炒菜,尤其是锅包肉这种“硬菜”,简直是过年都不敢想的标准。
“这…这真是你做的?”薛筱诺的声音带着惊叹。
“那当然!”易安用围裙擦着手,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巨大成就感的红光,“快尝尝!趁热吃才酥脆!”
薛筱诺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下去,外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酸甜汁刺激着味蕾,里面的肉片却异常鲜嫩。
再尝一口尖椒酿肉,辣椒的微辣与肉馅的咸鲜完美融合,汤汁饱满。
这种味觉的层次感和丰富度,是她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对比平日里常见的一锅烩味道单一的炖菜,或者粗糙的窝头咸菜,眼前这两道菜简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味。
她看着易安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灶火而泛红的脸颊,心里涌起的不仅是感激,更是一种震撼和安心,易安总是能创造出奇迹。
有时薛筱诺也怀疑过一个土生土长的乡村姑娘怎么会懂的那么多,还有她一直用的打火机本就透露出易安的不简单。
薛筱诺不想过于探究易安的秘密,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两人平平淡淡的相处让她非常满足。
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易安用她的智慧和双手,为她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丰盈、温暖的瞬间。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外界如何,在这里,她值得被如此用心对待。
“好吃吗?”易安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薛筱诺重重地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却无比真诚地说:“好吃!易安,你太厉害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小小的牛棚里香气四溢。
易安做了薛筱诺听都没听过的菜——金黄油亮的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还有尖椒酿肉,辣椒的清香混合着肉馅的鲜嫩,吃得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再加上一个清炒时蔬,一盆蛋花汤,这简直是她们下乡以来最丰盛的一顿。
“庆祝我们考试解放!也庆祝收到家书!”易安举起盛着开水的小碗,像举杯一样。
薛筱诺看着她被灶火映红的脸庞,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心里被一股暖意填满。
家书带来的那份失落或许无法轻易抹去,但在此刻,这个为她做了一桌子菜轻易就能驱散她所有不开心的人,给了她另一种触手可及的温暖。
她用力点头,举起碗,和易安轻轻一碰:
“嗯!庆祝!谢谢你,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