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不错。”她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绿油油的荠菜,还有几株叶片肥厚的马齿苋,根部带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挖的。最让人惊喜的是,她还找到了几颗野草莓,红通通的,像撒在绿草丛里的红宝石。
“这是……野草莓?”薛筱诺的眼睛亮了亮。她小时候在城里外婆家吃过,酸酸甜甜的,后来下乡当了知青,就再也没见过了。
“嗯,刚在坡上看到的,熟得正好。”易安把野草莓捡出来,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递到薛筱诺面前,“你先垫垫肚子,这东西能生津,对你发烧有好处。”
薛筱诺看着那几颗红彤彤的野草莓,又看了看易安沾着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的味道,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连带着心里的戒备,也像被这甜味泡软了一角。
“谢谢。”她低声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真诚了些。
易安笑了笑,没说话,开始处理那些野菜。她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当砧板,用一根磨尖的树枝当刀,把荠菜和马齿苋的老根掐掉,黄叶摘掉,又走到庙门口,用刚才打来的溪水仔细清洗干净。
“没锅没灶的,只能简单煮煮了。”易安找了个破陶罐——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留下的,底部有个小裂缝,但还能勉强用。她把陶罐洗干净,又出去装满溪水,架在火上烧,然后把野菜切碎了放进旁边的土碗里,又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盐放进野菜里拌匀。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易安把拌好的野菜倒进陶罐里,用一根树枝搅了搅,盖上一块破瓦片当盖子。
“等煮开了就能吃了。”她擦了擦手,在薛筱诺身边坐下,“你是上海来的知青吧?”
薛筱诺点点头,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原主对知青向来是嫉妒又敌视,从不主动搭话。
“来这儿两年了?”
“嗯。”
“想家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薛筱诺故作坚强的外壳。她的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想。”怎么会不想?想上海的弄堂,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学校里的课本……可她回不去。
易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薛筱诺的处境,书里写过,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原本是要考大学的,结果赶上上山下乡,被分配到这穷乡僻壤,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寄来的信总是说“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城”,却从来没问过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会回去的。”易安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干巴巴地说,“听说……政策快变了,说不定以后能考大学回城。”她这话不是瞎编的,她知道历史,恢复高考就在这两年了。
薛筱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考大学?真的能考吗?”这两年,“读书无用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碰课本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易安含糊地说,不敢把话说太满,“但总得有点盼头,不是吗?”
薛筱诺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光却像被点燃的火苗,越来越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腿,又看了看火堆上咕嘟作响的陶罐,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野菜汤很快就煮好了。翠绿的野菜在陶罐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虽然只有一点点盐,但在这饥肠辘辘的早晨,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易安把陶罐从火上挪下来,稍微晾了晾,才小心地倒进那个豁口的土碗里,递给薛筱诺:“你先吃,你有伤,得多补充点营养。”
薛筱诺没接,反而推了回去:“一起吃。”
易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一起吃。”她找了个小瓦片当碗,从陶罐里舀了小半碗,又把土碗里的野菜往薛筱诺那边拨了拨,“你多吃点,伤口才能好得快。”
温热的野菜汤滑进胃里,带着一股熨帖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薛筱诺小口小口地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易安正用瓦片小口喝着汤,嘴角沾了点绿色的菜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被易安捕捉到了。她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冰山一角,终于开始融化了。
“吃完了,得想办法回村了。”易安放下瓦片,擦了擦嘴,“你这腿不能一直拖着,得找个大夫看看,而且……总在破庙里也不是办法。”
薛筱诺的脸色沉了沉。回村?回那个充满流言蜚语的杏花村?回那个排挤她、算计她的知青点?
“我不想回去。”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抗拒,“知青点的人……她们不喜欢我。”书里写过,薛筱诺性子内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又是从大城市来的,难免被其他知青排挤,尤其是那个叫王莉的女知青,总觉得薛筱诺“自视清高”,处处针对她。
易安也想起了这茬。她皱了皱眉:“那你想去哪儿?你腿伤成这样,根本走不了远路。”
薛筱诺低下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这杏花村,除了知青点,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易安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先跟我挤挤?”
薛筱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跟你挤挤?你住哪儿?”她记得,易安是被叔婶赶出来的,根本没有家。
“村尾有个废弃的牛棚,”易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我前阵子偷偷收拾了一下,勉强能住人。”原主被赶出来后,确实在牛棚待过几天,后来才跑到破庙的。
薛筱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牛棚?那地方又脏又臭,怎么住人?而且……和易安住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腿,又想到知青点那些不友善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她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帮我?”她不信易安真的“良心发现”,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易安早就料到她会问。她看着薛筱诺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可能……是想做点好事,攒点人品吧。”她没说穿越的事,也没说自己知道剧情,只是用一种最朴素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不想让薛筱诺走原著的老路,不想让她被男主那个渣男耽误,更不想让这个干净坚韧的姑娘,在这泥泞的年代里被磋磨掉所有光芒。
薛筱诺看着易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坦诚的认真,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安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简单的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晨光透过破庙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火堆还在噼啪作响,陶罐里剩下的野菜汤冒着热气,两个命运截然不同的女孩,在这个简陋的破庙里,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她们都不知道,这个约定,会像一颗种子,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彻底改变她们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