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势渐渐收了,只剩下檐角的残滴有一搭没一搭地砸在破庙的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倒像是给这沉寂的夜添了个不甚响亮的节拍。
易安是被冻醒的。
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黑黢黢的灰烬,偶尔有火星子不甘地亮一下,旋即又归于死寂。
破庙的风像是带着钩子,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她往怀里缩了缩,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近了薛筱诺。
大概是夜里太冷,身体本能地想往温暖的地方凑,而薛筱诺虽然发着烧,身上却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她的动作惊醒了身边的人。
薛筱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借着从庙门透进来的灰白天光,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轮廓。
她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两人会靠得这么近,随即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挪了挪,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才像是找到了安全感,眼神里的戒备又重新竖了起来,像只刚睡醒的小兽,警惕地打量着易安。
“醒了?”易安揉了揉发麻的脖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得厉害吗?”
薛筱诺没立刻回答,她动了动脚趾,右腿传来的钝痛让她皱了皱眉,但比起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了很多。她低头看了看被包扎过的伤口,布条虽然简陋,但缠绕得很整齐,边缘还细心地往里折了折,避免粗糙的布面摩擦伤口。
是易安做的。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别扭。在杏花村待了两年,她听过太多关于“易安”的坏话——偷王婆家的鸡蛋,拔李婶家的菜苗,甚至还在夜里偷偷摸进知青点的院子,想偷她们带来的粮票。村里人提起她,不是唾骂就是鄙夷,连带着她们这些知青,也对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避之不及。
可现在,这个“坏名声”的易安,不仅救了她的命,还细心地帮她处理伤口,甚至在她发烧时,没把她一个人扔在泥里。
“好多了。”薛筱诺的声音还是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很艰难,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易安倒没在意她的别扭,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有些憨厚:“谢啥,应该的。你昨天已经谢过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外面看看,能不能再找点柴火,再弄点干净的水,顺便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薛筱诺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易安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后背因为昨天救人时的磕碰,沾了一大块泥污,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可走起路来却带着一股轻快的劲儿,和她印象里那个总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易安,完全不一样。
易安没走太远,就在破庙周围转了转。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她捡了些被雨水打湿但还能烧的枯枝,又在离庙不远的地方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她用那个豁口的土碗舀了碗水,又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激得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回到破庙时,薛筱诺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过来,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但多了几分探究。
“火灭了,得重新生。”易安把水和捡回来的枯枝放在地上,开始摆弄那堆灰烬,想把没烧透的木炭扒出来引火。她摸了摸口袋,掏出那个打火机——昨晚用完就小心地揣回了口袋,还好没丢。
“咔嚓”一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在晨光里跳了出来,像个活泼的精灵。
薛筱诺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打火机看,这是打火机?
她不是没见过打火机,但那都是城里来的干部或者当兵的才有的稀罕物,在这穷乡僻壤的杏花村,别说打火机了,连火柴都是按根算的金贵东西。这个打火机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长的过于“漂亮”了。
“你这东西……”薛筱诺忍不住开口,手指下意识地指了指易安手里的打火机。
易安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了”,忘了这茬,这个打火机这么精致,一看就不是她这个乡下丫头能拥有的,她这个斥“巨资”买的可以充气的打火机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不管有没有出现都不是她能拥有的东西。
易安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她含糊地笑了笑,把打火机揣回口袋,像是怕被人抢似的,干咳了两声:“那个......我还是先生堆火吧,这天儿太亮了,别再冻感冒了。”
易安赶紧转移话题,她去地上捡起刚刚拿回来的枯枝,把枯枝架在木炭上,虽然有点湿,但应该不影响点燃。她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小火苗就窜了出来,她将打火机靠近木炭将木炭点燃,用嘴轻轻吹着气,很快,火苗就舔上了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的光重新照亮了破庙的一角。
薛筱诺看着易安熟练的用打火机点燃枯枝,看着火苗慢慢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心里的疑惑像潮水一般涌来。
这个易安,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易安吗?
她记得以前的易安,总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一股贼溜溜的、让人不舒服的光。可现在的易安,虽然也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也乱,但眼神很干净,做事很利落,身上还带着乡下没有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的态度变了。以前的易安看到她们这些知青,眼神里总带着嫉妒和怨恨,说话阴阳怪气的。可现在的易安,眼神里没有了阴暗的光,说话做事都很实在,救了她,照顾她,还分食物给她,甚至还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坦然的气质。
“你......”薛筱诺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以前......用过这种东西吗?”
易安正在摆弄火堆的手顿了顿,含糊地说:“嗯,用过几次......之前在镇上看到被人用过,觉得好玩,就想办法弄了一个。”她又开始编瞎话,心里暗暗祈祷薛筱诺别再追问了。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打火机别说镇上了,就是在城里她的家里也甚少出现过,况且这也不是想弄就能弄来的物件儿。但薛筱诺没再追问,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她总觉得,眼前的易安,和她知道的那个“易安”,有哪里不一样了。
薛筱诺的目光有如实质,看的易安越来越心虚,急于摆脱目光的探究。
“我再去找点吃的。”易安拍了拍手,站起身,“你在这儿看着火,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
薛筱诺皱眉:“外面不安全,昨天刚下过雨,山里可能还有滑坡。”
“没事,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易安指了指庙后的一片坡地,“那边地势高,长了不少荠菜,这个季节最嫩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薛筱诺的脸微微发烫,她不是怕被丢下,只是……单纯觉得不安全。但易安的话像是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让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看着易安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才收回目光,落在那堆跳动的火焰上,心里乱糟糟的。
易安的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用草绳捆着的小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还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