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苏玉淑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字,自己筹谋许久的契机,此刻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松州的春天来得迅猛又短促,暴雨十分常见。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矿场,选在这样让人措手不及的天气动手,才是最优选择。
“去通知林长亭和宁逸王!”她果断下令,目光深邃而坚定,“我现在动身去矿场,先打探一下矿工们的口风。如果一切顺利,就以雨为号,端了这个贼窝!”
丹罽挑了挑眉:“少爷那边已经派人去送信了。而且……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苏玉淑越着急,丹罽越想逗逗她。她刚要故作高深卖个关子,苏玉淑却像是预判了她的心思,立刻扑上来攥住她的手:“求你了!快告诉我吧!”
“你……”
丹罽被她撞得措手不及,可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不由得软了下来,“好,我告诉你便是。怀谦县主,也就是如今的兀罗浑部族长夫人,托阿古特传信——”
“茵茹说什么了!”
“兀罗浑部,愿助林大人一臂之力,剿灭反贼,平定边关。”
苏玉淑周身猛地一僵,嘴微微张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丹罽。
北地本是数个部族联合而成,各个部落都握有独立兵权,可协助东梁出兵……这绝不是一件能轻易做下的决定。
苏玉淑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眼底骤然涌起一片亮光,像是暗夜里骤然燃起的火把。
茵茹往日的模样,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个曾困于中原闺阁的女子,终于飞向了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她从来都不是只会在帐中绣花的温顺性子,如今坐在兀罗浑部族长夫人的位置上,走在自己选的路上,自然有她的决断与胆魄。
“她当真……说动了族中众人,愿意举部相助?”苏玉淑的声音微微发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丹罽点头:“是阿古特亲自传的口信,说茵茹已经说服了族里几位掌权的长老,族长也同意领兵在北地边境策应我们。
她特意留话给你,说你苏玉淑要做的事,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苏玉淑的眼眶骤然红了,她仰起头,迎着山风生生逼退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这一次……我必须赢。”
鸩站在一旁,将苏玉淑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她默默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如今连兀罗浑部都站在我们这边,长公主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局,早已经四面漏风了。”
山风裹着青草的香气穿堂而过,轻轻扬起苏玉淑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发丝,眼底那层潮意早已被风吹干,取而代之的是灼灼发亮的目光。
“那阿古特有没有说,兀罗浑部的兵马什么时候能到?”
丹罽答道:“兀罗浑部在和松州交界处最近的一处草场驻扎,离这儿不过两日马程。
只要我们发出信号,她的骑兵当日就能赶到边境线,截断于阙北逃的退路,和我们形成合围之势。”
苏玉淑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沉稳从容:“好。既然茵茹帮我们兜住了北面,那我们这边更不能拖泥带水。
鸩,你去一趟白姐那里,告诉姐妹们今夜照旧给陈大哥他们送饭。我今夜过去见他们,把话摊开说清楚。林长亭那边……丹罽,我就先拜托你了。”
见她言语如此郑重,丹罽也不由得正色道:“大小姐尽管放心。矿场内的情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少爷早吩咐过,只要大小姐一声令下,所有人手都会倾尽全力配合。”
苏玉淑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望向北面天际,暮色正一层层漫上来,压得远山轮廓越发低平。风里已经带上了夜露的湿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却笃定:“那便分头行事吧。白姐她们那边,不必说得太细,只消让姐妹们心里有底便好。陈大哥那头,就由我亲自去说。”
鸩应了一声,身形一动,便像一片落叶似的悄无声息隐入了暮色里。
丹罽目送她走远,望向苏玉淑的目光里翻涌着未尽的话,终究只是抱拳行了一礼:“大小姐保重。”
苏玉淑微微颔首,随即头也不回地迈步朝矿场方向走去。山风顺着衣领灌进来,冷意激得她后背一凛,反倒让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她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唯有这样,恐惧才追不上她的脚步。
这一局棋远比她想象中更大,大到早已超出她一介商贾能够掌控的范围。
事到如今,就连远嫁的茵茹都被牵连进来,朝堂之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这盘局里搅弄风云,陛下和林长亭面对的甚至不止贾家一方。
这早已不是一桩小小的私盐案,而是新派与旧党之间你死我活的拼争,更牵扯着江山社稷的存亡。
走到这一步,已经容不得她半分犹豫。
苏玉淑握紧了拳,转身迎向风来的方向。山风渐渐扬起,没人知道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落下。风撕扯着她的发丝,刮得脸颊生疼,但她依旧挺直了脊梁。
从前她不肯低头,如今更不会。她要站着打完这一仗,赢下这一局——
哪怕是哭着。
苏玉淑到达矿区时,矿工们正三五成群蹲在石块旁分着药汤。见她来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纷纷起身行礼。
“没事,大家继续吃药吧。”她摆摆手,径直朝陈守卫走去。
近来看守的士兵看管松了不少,大伙心里都明镜一般,清楚这是谁的安排。就连黄嬷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来去自如的苏玉淑行事,懒得过问。
大家都是苦命人,何苦要彼此为难。更何况……谁能给他们带来活路,谁是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心里这杆秤秤得清清楚楚。
苏玉淑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陈大哥的营帐前坐下,开口道:“陈大哥……先前我许诺你的事,这一两天恐怕就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