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哥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立刻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往近凑了凑，跳动的篝火映得他神色格外严肃：“小林姑娘，朝廷可是要……”

苏玉淑点了点头。

“需要我们做什么？”陈大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很快又放低声音，“靖远军是正经的军队，小林姑娘，您……心里有底吗？

兄弟们在这矿井底下熬了这么久，早就受够了，若是能成，就算拼着性命不要，也跟那于阙老儿斗一场，可要是准备得不充分……”

他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但苏玉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玉淑没有立刻作答，她将整座营帐环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陈大哥，我苏玉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矿场里外的情形，这段时日我早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靖远军虽是正经军队，可于阙贪功冒进又生性多疑，早就把精锐都抽去了周边据点和松州，留下的这些兵卒根本不堪一击。

近日会有连日暴雨，正好有老天爷做掩护，只要我们里应外合，定然能拿下这一仗，拯救父老乡亲于水火。”

陈大哥沉默片刻，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良久才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小林姑娘，我们这些兄弟跟着你干，图的就是一条活路。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们没二话，你说什么时候动手，我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好。”苏玉淑的目光在火光中愈发明亮，“不过光靠我们这些人，终究力量不够。”

“你的意思是……”

“我得靠矿上的矿工兄弟，还有那些女工姐妹帮忙。”她言辞恳切，目光诚挚，“人心齐，泰山移。

陈大哥，所有矿工加起来，人数是守卫的十倍还多，要是能有他们相助，咱们这一仗几乎稳赢。”

“可……”陈大哥迟疑起来，“我手底下这些弟兄，都是过命的交情。我敢打包票，小林姑娘你说一，我们绝不说二。可那些矿工……”

“矿工那边我来说。这段日子我没少往他们堆里扎，他们的底细和处境我心里都清楚。他们愿意信我，不只是因为我隔三差五送点吃食药材，更因为他们清楚，我是真心想要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苏玉淑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陈大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再说……您对他们本来就比别的守卫宽厚，有您帮着说话，矿工们肯定更信得过我。”

陈大哥看着她笃定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行，既然小林姑娘有把握，我信你。走，趁着这会儿放饭守卫松懈，没人会来，我帮你把人都喊过来。”

陈大哥站到一块巨石上，朝着四下的守卫挥了挥手。小胖第一个领会了意思，立刻招呼矿工往矿口这边聚拢，其他守卫也跟着照做。

不多时，矿工们便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过来了，不少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药汤，脸上又是疑惑又是期待。

白姐见状，连忙向女工们使了个眼色。大家纷纷向苏玉淑聚拢，心中那些未知的期待仿佛正随着脚步一点点变为现实。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陈大哥朝苏玉淑努了努嘴，自己退后半步，把场子让了出来。

苏玉淑站在人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黢黑消瘦的脸。她深吸一口气，跳上巨石，俯视着底下众人开口道：“诸位兄弟姐妹，咱们自由就在眼前了！”

“什么？”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声响像潮水般四下散开。有人猛地瞪大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陶碗，更多人脸上挂着半信半疑的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苏玉淑没有急着往下说，等骚动声稍稍平息，才又开口：“我知道，大家在这里熬了太久，听过太多空口白话，不敢轻易信人。

可这段时日我跟大家同吃同住，这些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我送来的吃食药材，哪一回是假的？我许给大家的活路，又哪一回是虚的？

命要握在自己手里，这最后一仗，得靠我们大家一起才能打得赢！”

一个瘦削的中年矿工忍不住开口：“小林姑娘，我们信你！可……就凭我们这些挖矿的苦力，怎么跟那些拿刀拿枪的兵卒拼？”

“问得好。”苏玉淑微微点头，“靠的就是咱们人多。大伙儿算算，这矿场里里外外，连矿工带女工，比那些守卫多多少？足足十倍还不止。

他们手里的刀再快，也架不住咱们人心齐。再说，我已经联络好了朝廷的援兵，只要时机一到，里应外合，保管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当真？”

“我苏玉淑拿项上人头担保。”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而且这天也不远了！就连老天爷都要帮咱们，这几日会连降暴雨，到时候一场大雨下来，正好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咱们不需要跟那些兵卒硬拼，只消按我说的做，保管大伙儿都能活着走出这座矿场。”

话音落下，人群静了一瞬。

片刻之后，瓷碗碎裂的声响，像火星落进干草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一个瘦削的中年矿工率先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喊道：

“干了！小林姑娘，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干了！”

“跟着小林姑娘走！”

附和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起初还稀稀拉拉，转眼便汇成一片低沉汹涌的声浪。那些原本满是灰败神色的面孔上，终于亮起了一簇簇久违的光亮。

“我来矿上也有阵子了，大家伙儿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如今，一条生路就摆在咱们面前，只要大家肯信我、肯出一份力，我保证，咱们一定能平安回家！松州城也会变回原来那个好好的松州城！”

“可万一要是失败了呢？那我们岂不是连现在这日子都过不上了？”

角落里突然钻出一句问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冷了半截——

“再说……我们身上这病，也还没根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