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姑娘，您虽然给我们送了药、治了病，命倒是保住了，可还是不分日夜地咳啊！”

说话的瘦削男人哆嗦着上前一步，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您说的没错，我们本来就该替自己拼一把……可咱们这条命，不拼好歹还能活着，拼了搞不好就是死啊！”

刚刚还鼎沸喧闹的人群，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议论——

“是啊……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也咳，比之前好是好点，但还是难受。”

“咱们这帮人，说不定熬到日子就放咱们出去了呢……犯得着拼命吗？”

“说到底啊，她也不过就是个女人。”

苏玉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细碎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怀疑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飞快蔓延。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就像审视犯人一样把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

先前攒起的所有心气，在怀疑面前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空中楼阁。疑心一旦被点燃，就像野火燎原一般，再也控制不住。

矿工们的议论声越来越杂、越来越响，方才那股灼热的热潮就像被忽然抽走了薪柴的炉火，只剩星星点点的细碎火星在风里勉强挣扎。

苏玉淑站在巨石上，将那些躲闪、迟疑、惶恐的目光照单全收。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沉默得像一块立在潮水中的礁石，任由满怀疑虑的声浪一波波朝自己拍打过来。

等到议论声渐渐由高转低，她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

“闭嘴！”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齐刷刷扭过头去，只见白姐愤怒地举起水瓢，恶狠狠地朝着众人脚边砸下去——

“一群白眼狼！杀千刀的！怂货！孬种！没根儿的东西！”

水瓢“哐当”一声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才滚落到尘土里。

白姐叉着腰，几步冲到人群中央，横眉立目扫过方才那几个嘀咕得最凶的人，一把薅过领头那人的脖领，声音比刚才更尖更亮：

“你们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你们病得快死的时候，是谁把热药喂到你们嘴边的？是谁顶着风冒着雨，把吃食送到这死人坑里来的？又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替我们奔命？”

她越说越气，嗓子都有些劈了：“如今人家小林姑娘把命都押上去，给咱们谋划一条活路，你们倒好，转头就缩了脖子，做人还能不能有点良心？

还他娘的拿女人说事儿，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干，我们干！我们比你们有种多了！呸！”

人群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数落砸得静了一瞬，方才那些不满的声音像被掐住了喉咙，再没人敢吱声。

“白姐……”

没等苏玉淑插话，白姐喘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怕。怕死，怕没命回家见老婆孩子。

谁不怕？我就不怕吗？小林姑娘就不怕吗？可咱们都是在这矿坑底下讨过活路的人，谁不清楚于阙那老东西打的什么算盘？

别做你们的春秋大梦了，他压根就没打算让咱们活着走出去！多熬一天，搞不好连骨头都烂在这土坑里了！”

她一把拽住身边一个年轻女工的胳膊，把人拉到人前，“你们看看她们，看看这些姑娘的脸，再看看你们自己这双磨烂的手！

这样的日子，你们真打算过一辈子吗？你们就甘心，甘心给别人当垫脚石，供他们往上爬吗！”

二妹瘦削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有躲开，反而咬着嘴唇，倔强地抬起头：“白姐说得对……我娘还在外头等我回去，她要是知道我死在这矿里……

我不想死在这儿，我不想烂在这儿！我要跟着小林姑娘！我跟他们拼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旧高举着拳头，一句话比一句话喊得响亮。

这带着哭腔的一声声呐喊，仿佛直直刺进了人群最深处，原本已经消下去的议论声，又一次沸沸扬扬地响了起来——

“我们……真就得在这儿等死吗？”

“我早他妈受够了！我跟他们拼了！”

“说不定拼出去了，小林姑娘真能给咱们找郎中看病呢！”

“干了！”

苏玉淑看着眼前这一幕，从巨石上迈出一步，站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她拾起一把铁镐，用力挥起直指苍穹：

“大家听我说！我不怪大家有顾虑，也不怪你们退缩！可我们得明白，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为自己活的！

于阙从来没把咱们当人看，难不成咱们自己也不拿自己当人吗？谁愿意再被扔去填矿坑？谁愿意悄无声息死在这里？谁愿意和家人阴阳两隔？

我不想！我不求什么功成名就，只求咱们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

她的声音穿过杂乱的呼喊，随后将铁镐狠狠往地上一顿，镐尖直直扎进碎石堆里，碎渣溅得四处飞扬：

“我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你们活着带出去，带回家！

倘若我背弃今日之言，就遭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风声呜咽着灌进矿场，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只短暂地沉默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干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的呼喊响成一片——

“干了！”

“跟小林姑娘走！”

“回家！回家！回家！”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苏玉淑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张开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