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冒个头,正是睡得惺忪间,可听冯府大门里面倏然蹦出几大声响,直接炸醒了沣县百姓的后被窝子。
一整日,从里到外,从外到里。
满大街上无一不飘荡着惊心动魄的咚咚声,不止是冯府内,那架势好像要给沣县内的每个人都扒个干干净净。
封直手段向来以强势为主。这会以他雷厉之风再扫过,本来就有阴影笼罩的沣县,愈加夹紧了尾巴。连平日最敬重的冯县令入狱之事,也无人敢生闹事。
平静,一切进行顺利。
冯府别院内,夜幕临近。光线凝落在整座别院的上空,清晰到每个角落,原本的建筑已经不成样了,当真是拆墙揭瓦,掘地三尺,底下藏得什么秘密都给挖得干干净净。地上铺满了屋脊残骸,一寸寸再一层层堆积,一个个小土包轰然耸立在地面上,残阳俯瞰而下,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冢。
又冷又阴。
可是应了姜桐所言,这座死人院,不会再有人踏足。
姜桐站在底下,迎面受着风气侵袭,身上传来又冷又疼,绝对而又强烈地冲刷着她的理智。
谈到姜家的没落,那一定是深刻在每个姜家人心中的悲殇。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冯翠河甚至是说轻了,那是连骨头渣渣都找不着痕迹的。
悲殇……
她现在还不能谈悲殇。
意识到冯翠河的身后和豫州前任使君阳尚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之后,姜桐就不能抱着瞧热闹的心态置身事外了。阳尚和姜家的关系,外人不知道全部,但都城顶头那位一定知道。
一根绳子栓两头的人,作为姜家之主的老太公怎么会感受不到呢?摆出老夫人作妥协,那不过是给双方一个好看的台阶罢了。阳尚回旋其中,看似两头不耽误,实则早已紧紧缠住另一头。这一点,从冯翠河口中也能证实下来。
姜桐对此说不上有憎恶,只是一想到这些年从姜家拿走的,她想着,总该要讨回点什么。
阳尚死了之后,州府遇贼人大胆,不小心走了水,该留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唯剩下孀妻弱子,靠着皇恩浩荡,也不是寻常人能碰的。
所以,要取得阳尚的东西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即便是如冯翠河这等亲近,他也拿不出什么。
至于冯翠河献出的所谓名单,能不能成为阳尚的罪行等等,那对姜桐来说不重要。可以在具体一说,无论冯翠河有没有,她都不在意。
因为她真正要的——
是冯翠河。
此人依附于阳尚而立,共生于此,某些意义上难道不也算阳尚留下的“东西”吗?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那不张嘴的死物要有用太多了!
冯翠河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有多厉害。他一人搅动,上达庙堂之高,下到江湖之远,现在就连中间那些浑水摸鱼者怕是要抱着头提心吊胆。姜家作为阳尚名义上的靠山,首当其冲看似牵连最大,实际上就几根毛的损伤。她不担心有人借机而抹黑姜家之名,因为顶头那位,会比谁都要迫切地铲除这些难听的声音。
天家威严岂容尔等冒犯。
嗬!
姜桐眼眸浮出一抹笑意。如今想要冯翠河的命的人有很多,可是天高皇帝远,新来的年青使君是个强横不知天高地厚的。冯翠河是不能活的,可是这人要怎么个死,那还不是封直说了算!
想必这位封使君烦都要烦死了吧,姜桐眼里笑意更深了。
青年被簇拥在人围之中,左右为首一个是孙县丞,一个是褚行一,那亲近都巴不得贴他脸上来。
封直烦极了。一眼便望见了少女明媚,那笑看着他是有点不怀好意,但却给人一种,自家妹妹向着哥哥调皮撒娇的意味,一点不觉得冒犯。
匪夷所思。
难道听她叫了两句兄长,还真当是妹妹了?
青年困惑,转身向了另一边。
回到小店已是深更,但对三人来说却没有多少困乏之意。本来就心思沉重,姜桐睡不着,透了一圈气,倒是先把褚行一透了出来。
“故事还没讲完,这说话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行一说得可对,郡主?”来人拖着脸皮,不吝赐教的模样好不真诚。
姜桐轻笑,“不过是一些无聊茶话,褚公子不提我都忘了。这故事我是讲不来的,可看褚公子求知若渴……”她为难地皱起眉头,顿了顿。
“这样吧,昨夜封公子也在场,他是能记事的人,且问他试试。”
少女大言不惭,说完不管不顾地就敲响了中间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男子十分清醒着,封直不想理会外面的声响,可他的一再避让,结果竟让人直接敲上门来了。
怎么能纵容如此!
一边质疑姜家的教导方式,他又一边诚实起身,房门打开。
两双眼珠子蓦然相视。
姜桐不自然地发怔了下,很快扬起笑容,“原来封公子也还没睡,定是白日忧心过多!唉,此绿水青山地,谁也不曾想成了污秽包藏的地方。好在现今能一举给它铲除,接下来的事,封公子就别太伤神了。”
趁着说话的间隙,少女擦过青年的臂侧,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房间。
封直就避开了一下,回眼看,这人已经稳当地坐落下来,非常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姜桐晃了晃手中杯子,再道:“豫州那么大,各处县府进行都有它自己一套法子,封公子初来乍到,若是事事躬亲不让,岂不是让底下难做,反而耽误。”
你才是最大的耽误,巧言令色的小女子!
封直阴着脸,听完差点没忍住。
可观姜桐感受良好,她自认为语重心长,又将驻足门外的褚行一招呼了进来。还不够,既然深夜闯了门,少女干脆放开胆子,刚好肚子空空有点饿,素手一挥,便又让人做了些饭菜送来。
本该寂静的夜晚,现在灯火通明,两堵破围墙,摇身一变成了威武敞亮的堂食之地。
不成体统!
姜家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吗?
封直勾嘴一个鄙视,殊不自知,他的默许纵容才叫少女得寸进尺。
褚行一愉悦地倒满酒杯,“良辰好景,美酒佳肴。”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口闷下,看了看左右男女,褚行一终究没忍住:“昨夜听故事想来,我着实想不太通,这故事里到底如何顺阴阳而行?”
他自言自语,可就看桌面上另外二人慢慢吞吞的,一口接着一口,真当是吃饭来了。
姜桐抬头,“随口一说的胡话,本就没有根据可言,褚公子要是认真了,那我得劝劝你,千万不要钻这个牛角尖。来,我自罚一杯,当是向褚公子赔不是了。”
少女大方起身,取过酒壶,倒满了面前一杯。桌上的碗筷停下,褚行一起身忙要制止,但没拗过姜桐执著,眼看着她横冲直撞地灌了一杯下肚。
褚行一满肚子的话也给瘪了回去。
辛辣上头,姜桐晕乎乎地坐下。对面若有若无的阴风袭来,余光之下,男子眉目冷冽,浑身散发着不高兴的怨气。
姜桐忐忑坐正身子。
“胡话?”封直盯着若有深意,“别心口不一,要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出了事,那才后悔莫及。”
这张嘴里吐出过很多威胁她的狠话,但没有哪次听来比此刻更深刻。
姜桐看着那双黑的发颤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平静下来倒了杯清水,喝下,“封公子不该谢谢我吗?”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