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莞尔,瞬间打破了严肃的气氛。
封直眼里透出几分迷蒙。
姜桐说,“阳尚和冯翠河,我可是帮封公子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她亮着眼睛,骄傲的孩子气从里面溢出。
“没有你,照样能行。”封直偏过头,话里倔强不减。
姜桐不然地摇了摇头,“我承认封公子手下能力,难道封公子就不能正视我的付出么?”
“你付出了什么?嘴皮子功夫。”
少女一噎,转头看向了一旁褚行一。
“褚公子说说,若不是有我从中调和,冯翠河指不定血溅高堂!此人可非善茬,封公子的刀剑锋利,你能砍下他的脖子,那你能让他背弃自己,乖乖地听令于你么?此中涉及人命上百条,事关重大,可不是能由着封公子说一不二的性子来。”
姜桐说得一板一眼,封直盯着她,注意力全被那伶俐的口齿吸引了去。
褚行一自斟自饮,笑笑道,“郡主的确帮了大忙。不过,你是何时发现了院中蹊跷?”
冯小公子的别院下隐藏的血腥气,是连封直都没察觉的。
这一点,冯翠河处理的极其隐蔽又大胆。没有那个正常人会将一个病人置身于死人堆里,而那院中无时无刻散发的浓厚苦药味,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腐腥掺杂其中。
即便有人察觉出来了,也只会感叹病体将死不远,哪里会想到这一遭来呢!
姜桐一踏进,也只注意到了浓浓药腥。她没有多想,然而她就是太讨厌那种味道了,以至于在她脑中迟迟不散,县府内和冯翠河交谈之际,更加浓烈地涌现出来。
不对劲。
她是从小被药喂大的,不能说闻出药材为何,可对药物的敏感程度那自是要异于常人的。像冯小公子病体所居,根本禁不住什么浓重刺激,而别院内到处散发的药腥,且一反常态的只有浓郁苦药,那就是有心要掩盖住别的味道。
以一种刺激掩盖另一种刺激。
比如一碗掺了精血的大补药,又或者加了髓骨的大补汤。反正都不是正常人能受得了的。
冯翠河收集了那么多奇珍异草,对此以至丧心病狂的地步。沣县内有钱有材的都逃不过被洗劫一空,甚至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到底在哪呢?
姜桐想着有些出神,胃里突然一股翻滚,在酒气的熏陶下,让她恶心的想吐。
褚行一见状忙拿开了桌上辛辣,又贴心地给她倒满水,“算了算了,眼下吃着饭,不提那倒胃口的。”
这事本来就不好说清,闭上嘴最好。
姜桐用手顺了顺胸口,拿起水杯,可没等她喝下,耳边又听来他说:“我常年行走在外,走过来大半个穷山恶水,遇见的凶恶残忍也不过寥寥。可是在这短短几日,见了一桩接一桩,这地方真是邪乎!尤其白日在那死人院里,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人身作料,尸骨为材,放在活人的地方这算什么?活人怎能用这个呢!”
褚行一恶寒地抖了抖,他脸上人皮面具上印出的轮廓是深深不理解。
“这冯家所做太过阴邪,可我想着……”假面摸着下巴话头突然一转:“这股阴邪劲头,怎么是和郡主所说的故事有点相似呢……”他开玩笑似的说道,眼尾精锐地扫过桌上二人。
气氛出现了些凝滞,封直面带冷色嚼动着食物,不善地朝褚行一看了眼。
姜桐沉默了许,“不知道褚公子想法如何,将虚构的故事和现实悲剧牵连到一起,是不是有点,心怀叵测?”
这是很直接地提醒了。
她几次越过这个敏感的话题,明显的就是想淡化掉,一个足以让人掉十次脑袋的故事,为什么非要再三提起?
姜桐不喜这个头戴假面的男子。可有点良心的她,也是不想因她之言而给人招来杀身之祸。
往重了说,褚行一该懂得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整张脸上最顺眼的地方,没有掩饰。褚行一被少女盯得紧了紧喉咙,心下踌躇,但在开口瞬间还是毫不犹豫地做了选择。
“好大的一口黑锅!郡主此言,行一不接受。”
他辞严义正地拍起桌子,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姜桐和封直微微一愣,又见他凑近,“这些话都是从郡主口中说出来的,行一要是心怀叵测,那郡主岂不……”
假面嬉皮笑脸地贴近,姜桐脸色一僵,怎么,拿这些来威胁她了?
眼见女子眉间聚起的愠色,褚行一却也真不敢把人惹怒了,又安抚道:“不担心。在场的只有我和封兄二人,郡主想说什么便说,横竖有人兜着。”
以为说得体谅,但在桌上二人听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封直睨他,“你看热闹也看完了,是该离开了吧。”
直接就是赶人,他不会再顾念旧情。
褚行一知晓其底线,明白地点点头,“好歹等天亮了,哪有深更半夜赶人的道理。”看他应得爽快,封直便就不与其计较一时。
眸光扫到对面,封直心头犯难又起,冒用郡主身份太过招摇,看来此女,不能再留此地。
姜桐低头夹着菜,男子毫不避讳的目光将她盯了个遍,她只当是不存在。
那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着,仿佛真是饿坏了。瞧着也是个不成体统的样子,也没有几分闺阁女子该有的斯文矜持,不过有意思的是,这样难得一见的场景,反倒让人有些食欲大开。
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青年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走偏的思绪。
这样的一顿可遇不可求,褚行一可没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往封直身边挪了挪,眼珠子有些醉蒙蒙,“刚知道封兄如今的身份之时,行一也没觉得这入朝臣子有何区别,我只沉浸往昔情分,浑然没意识到你我之差。这两日下来,才幡然醒悟,昨日又闻郡主之言,连姜家都为封兄敞开了大门,看来我和封兄之间……是天壤之别了啊!”
惋惜之情溢于言表,褚行一的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他和封直的关系,在年少的一段时间内能说得上是“相依为命”。
要按照二人身份背景,二人这辈子都难说交集。
封直年幼随父远居西北苦寒,条件艰苦是一道,而封云骨子里保守的迂腐酸气,还有他严苛态度和孤僻的性情,使得这个单薄的家庭在偏远地界几乎孤立无援。
褚行一生在塞外边疆,家在陇西一带经商为贾。不大不小也有些个名堂。但这外面的生意难做,随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危险,于是,褚家渐渐就把生意重心转向了中原内地来。褚行一三岁起步,便跟着自家商队东奔西走,马匹上闯荡的生活。他和封直的遇见,来源少年的一场叛逆心事。
一个决心离家出逃的少年遇上了另一个被无情赶出家门的少年。
在褚行一心里,两人这段无处可归相依为命的经历,那是尤显弥足珍贵,更改变了他后来的人生轨迹。
褚行一把这段经历感受牢牢记在心头,以他自己的视角。
但在另一个人的视角上又是大不相同了。
封直有家。有家可回,有心可依,他从没觉得那是一场多么可怜无助的经历。相反,外面富有人气的味道给他带来了另种体验,所以,当褚行一非要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并未抗拒。
总之阴差阳错。
当然,情谊不论深厚,两人曾经一起度过的“患难”时光是不可抹灭的。
封直认真地看了看这熟悉又陌生的假面,他取过酒杯,权当是敬了这场情谊。
天亮之后分道扬镳,也该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