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兄别气,我不提了就是。”
这在姜桐看来纯属找虐的行为,却让褚行一倍感熟悉与亲切。
“行一说了些糊涂话,郡主……”
“无妨,褚公子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姜桐十分大度表示理解。
虽然封直言辞犀利,但从他一直避而不谈的态度上,此事多半八九不离十。
圣上和皇后有意赐婚,两人成亲也是早晚的事。
姜桐心领神会地朝褚行一使了个眼色,“封公子年轻有为,我看都城满城儿郎未必有封公子一半风采。”
只冲着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庞,她是由衷夸赞,真的是得天独厚优势。
明晃晃地以貌取人。
听出话里意思的封直撇着脸阴暗不明,褚行一偏还附和:“说得没错,这些年我在外面也见识过不少才俊之士,唯有封兄在我心里,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封直着实听不下去,起身丢下两人独自寻了一处安静。
他需要清净一下心境。
犹豫,这个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这短短半月内频繁现出,让他像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一样,无法控制自己。封直很难相信,但是却又真实地存在。他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要将一个无辜的弱女子送上死路,他也确实做不到无动于衷。
与姜桐接触越多,两家不可忽视的关系就愈加清晰地涌现出来。一个正常的兄长看见自己妹妹正在遭受危险,应当是伸出援手,而不是恶毒地将其推向深渊。
脑海浮现着少女唤道他兄长时的模样,封直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这种假惺惺的称谓动摇?
若有一种解释,那一定是封云的思想行为,在某些关系上极大程度影响着他。
剩下姜桐和褚行一面面相觑。
长了百八十个心眼的两人,互看对方生疑,谁都没有先动一步。
还是褚行一没忍住,打趣道:“郡主眼里的封兄自然都是顶好的。说到都城,我倒是想起了一人,封兄倘若是占了都城儿郎一半风采,那另一半只非此人莫属。”
“还有哪个人物能让褚公子这般记挂?”姜桐故作惊奇配合。
“将军府的姜公子。”褚行一脱口而出,盯着姜桐笑问:“以郡主的身份,一定比我熟悉?”
“褚公子这是说得哪,郡主身份又非神通广大,我一个小女子怎得熟悉外男?”姜桐疑惑地发问道,有点不讲理的样子。
明知故意,褚行一却也奈何不得,只得继续:“姜公子名声在外,在都城亦是响当当的人物,圣上都对其青睐有加,郡主近在皇城难道未曾听过?”
姜桐认真听他说,亮着眼睛还是不解:“褚公子把我说糊涂了,你要说将军府赵家,那里面各个都是响当当的好儿郎。就是不知道,你说得‘姜公子’具体是哪位?”
少女非要刨根问底,褚行一摆手挑明了道。
“姜公子,姜大将军府的公子。”褚行一对她笑了笑:“也是姜老太公的姜家,我这么说,郡主应该能听明白了吧。”他就不信姜桐还给他装傻。
可见少女眨巴着漂亮的眼睛,“我又不傻,褚公子口齿清晰了我自然能听懂。”
姜桐嗔怪地瞅了他一眼,快得让褚行一没反应过来,又听她说:“由将军府和姜家教导出来的自是异于常人。姜公子文韬武略,在都城内的确颇负盛名。但他本人素来低调,鲜少与人往来,外人大概就只听个名声而已。要问其它,那就真的是一问三不知了。”
“如今封公子风头正盛,说起来这两人也是一家,褚公子心里要实在好奇,不妨问问封公子。”没空再搭理下去,姜桐说完便起身告辞。
可这时褚行一不咸不淡来了句,“亲自见上一面也未尝不可啊。”
姜桐回头,不太理解他话中意思。
“褚公子莫不是痴人说笑吧。”
把少女的戒备看在眼里,褚行一赶紧解释:“都城等级森严有别,姜公子的身份显赫,想见一面当然是难了。但若是出了城……”
“出城了又当如何?”
姜桐回来坐下,毫不掩饰问:“褚公子的消息灵通,可否与我也说说?”
“哈哈哈,郡主抬举我了。”褚行一调笑着眨眨眼,说:“现下谁人不知姜公子啊!放下都城触手可得的高位,主动向圣上请命,督运西北粮秣军饷,硬是要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时隔多日,这还是姜桐第一次听到将军府的消息,“此行远去,一路山高水远……”
“是的啊,那西北苦寒路途遥远又受罪,真不明白姜公子图什么。”
当作没有看到少女的失神,褚行一继续说:“郡主也知道我褚家就是从那苦寒之地出来的,这路途险恶对我来说倒是不难。此番在外久矣,若是按照原本回去的打算,这路途上兴许就能碰见押运的军队,如此,不久有机会见到姜公子了吗?”
“郡主觉得怎么样?”
姜桐思忖,内心的诧异全部摆在脸上,“这消息是什么时候的,褚公子可知道这军队现在何处?”
既然心知肚明她的身份,姜桐也不在这装了,开门见山就问。
褚行一也很配合,耐心说:“半个多月前了,听说姜公子一接此令,收拾包袱马不停蹄就出发了,估计都在好几百里外了。”
说着实在可惜的样子,姜桐双眸紧缩,垂下脑袋冷冷听着不说话。
又听褚行一默默补充道:“姜公子骁勇,但也只他一人,还是要跟着军队行进,总不过,还在豫州,还有机会。”
这话像是给她专门提醒,这几日相处下褚行一必然看出了她的困境,此时姜柊的出现,无疑是摆脱封直最好的时机。
姜桐分析下,抬眼不露声色:“那就祝褚公子一切顺利了。”
少女笑言盈盈地举起酒杯,褚行一脸上欢快,其实心里七上八下,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自己多嘴。
“封兄刚正强势,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郡主和他相处心里有什么话,便与他直接说了。对待素不相识的外人,封兄尚且能施以援手,更何况郡主你的身份,封兄怎么可能对你冷眼相待?”
褚行一并不是特意要为封直找补,这是说给姜桐的大实话。她背后若是姜家其他人倒也无话可说,可偏就是一手养大封云的姜老太公。古板讨厌如封云,唯独一条对亡妻的深沉执着便堵住了外界多年口舌,重情之下是对亲人家庭的深深看重。在这样的环境教导下长大,封直打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冷漠之人。
而今封云死了,这些年褚行一也不了解封直身上发生了什么,人似乎是变得愈发冷硬。褚行一没再想过封直会将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外人放在眼里。但是对有着特殊关系的姜桐来说,封直决不可能没有一点动容。就凭他这几天看下来,容许一而再三地挑衅,这个小女子在封直眼里,定是有着非同一般的“特殊”。
乖巧的外表,凌厉的心计,褚行一满眼都是对少女的欣赏。
姜桐默默,开玩笑来了句:“正是因为我的身份方便,相比外人,不是更容易动手吗?”
“嗯?”褚行一吃惊地睁大眼睛,愣了几秒又哈哈哈笑了起来。
“郡主怎会这么想,就凭封兄,他能欺负你不成?你得相信封兄的人品,再不济,他也算是承自姜老太公的教化,能差到哪里去!”
反正在褚行一的口中,封直就不会有卑劣的一面。
姜桐听着他夸张的笑声,只淡淡反驳:“封公子毕竟身处遥远,这个人的修习是好是坏,即便姜老太公来了也不一定管用。”
少女执著的语气让褚行一的笑容有些僵硬住。
“这个……”
姜桐适时打圆场道:“我说笑来着,褚公子别太当真。”
“你和封直有年少相识的情分,心有偏向在所难免。姜老太公的为人自不用多说,封家父子既得圣上重用,也必有过人之处,我的个人之见当然算不得什么。再说了,这些日子在沣县的相处,封直是怎样的人,我看得清楚。”
看似合情合理的一番话,同时蕴含了姜桐对封直难以逆转的深深成见。从她在武阳候府被打晕的那一刻起,一日未得摆脱,她就不可能放下。
封直在她这里没有信任可言,一个挟持良家女子的罪犯,如何能够使人相信他的品性?
一想到这,姜桐心里的怨气便不可遏制。褚行一这番语重心长,本意出于好心,结果倒是让她对封直意见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