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更深露重,清幽的沣县城外倏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声响快速逼近,夜色中一列整齐有素的队伍,可见为首之人英姿凛然,单瞧气势便有一种绝对不可冒犯之感。
这股异响来得迅猛又不避讳,封直来不及多想,刚一出门察看,身后空荡大街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只看县中孙县丞带着人迅速赶到。
和以往不寻常的是,这一回,他的身前多了一位男子,此人也正是新来的沣县县令明玉舟。
李家庄匆匆过后,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相见。
这几日有那么多机会,可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偏偏几次都错过了。眼看着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封直隐隐有股不安的感觉。
城外来客气势汹汹,与眼下的境况交相辉映,竟给他一种里应外合的不妙,极其强烈。
想到还在楼上招摇的少女,封直立即略过众人掉头走回。但这位新来的明县令却是不畏强权,一股脑冲到封直近前,好大的一张脸。
明玉舟客客气气行礼说道:“当日李家庄身陷险境,多亏了封使君出手相助,玉舟在此谢过。”比冯石溪更加文绉绉的外表,一张口也是硬气十足。
封直微微一顿,自顾走开。明玉舟见其不发话,却是大胆地往前再挡一步。
“虽说现在有封使君的震慑在,但沣县安危仍不可小觑。”
封直停下,又见明玉舟指向侧边的街巷:“李家庄事发前一日,就在城内县府的眼皮子底下又起一桩血案,那尸体七零八落血淋淋的实在骇然。不过,经过我这几日查下来,这些人生前都是流窜各地的亡命之徒,估计是与匪徒狼狈为奸者。这奸恶难除,玉舟初来此地便遇此类事,今日正好与封使君通个气,不管多难,必定要绝了这股歪风邪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光这敢拦在封直身前的这份底气,便让底下人对这位新来的明县令深信不疑了。
同样是圣上亲口点下,一个地方出身的人,现在还说不得谁高谁低。
明玉舟年近而立,面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高官显位,态度上有礼有节挑不出毛病。对比起冯石溪刚强中的不卑不亢,明显是要从容自若。
话说的同时,明玉舟也将面前之人瞧了个清楚。
封直摆出一张臭脸,眼睛盯着楼内的动向,适可才说:“沣县上下是该整顿肃清,明县令若需大造声势,我亦不阻拦。只是一条,且问明县令可有把握行之,这深夜兴师动众弄得人心动荡不平,明县令此心,是何用意?”
城外不明势力蠢蠢欲动,看面前这里应外合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缉拿他这个使君归案呢。
如此明目张胆地针对。
封直与此人素不相识,想不到有什么原因,若是他的如今的身份招来嫉恨,那倒简单了。可观此人目中光明,眉眼骄气开豁,实在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针对是有,但更多的是没有恶意的探究之意。
明玉舟初见惊其手段残恶,只怕是什么不讲理的野蛮,可这么一接触,乍然松了一口气。
“玉舟与使君素昧平生,圣上一纸令下,你我得以同处一方地界。今日沣县之事,亦是豫州之事,圣上心怀天下,豫州乃天下所重之一,地势险要又具龙兴之地,绝不可懈怠慢之。玉舟时刻谨记,将来到了圣上面前,也好有个满意的交待。”
简单一席话表明了立场态度,没有人会再质疑明县令的威信。
封直简直烦了官场这些弯弯绕绕。瞥向将开的城门,心下竟然开始焦灼起来。
孙县丞这时打圆场说:“二位都是深受圣恩的贵人。再者,封使君又为姜老太公看重,要是没记错,明县令的父亲又是平原郡明太守。姜老太公久居平原郡不问世事多年,我曾有听说,这明家二子颇受姜老太公的喜爱……”
此话一出,登时给封直来了个骤不及防。城门外是愈渐逼近的声威,这一刻,封直全身戒备达到了极点。
而在事实面前,明玉舟坦然承认和姜老太公的关系。
“老师不嫌我愚钝便是万幸了,至于喜爱之说,万万是称不上的。”明玉舟谦辞一笑。
若说还有三分怀疑,那么明玉舟当下脱口而出的老师二字便已足够表明,是比预料还要意外震惊的师生之情。
在场之人也只有孙县丞和封直明白其中之重了。
但对封直来说,震惊不止,一个隐藏多日的预谋好像浮现在他眼前。
夜色中城门大开,缭绕的灯火让这支在黑暗疾行的队伍终于显出原形。可看,严整的疾服和代表赵家的肩章,赫然彰显出将军府铁血刚硬的气势。这个为首的男子威武十足,姜桐若在场,见此人亦必不陌生。毕竟当夜都城姜府互相试探,给双方都留下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印象。
赵循策马当先,他这声势张扬,一举便将城内境况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