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的月光底下,那人白衣飘飘,遗世独立,她只是站在那里,眼里噙着淡淡的笑,道了一声,“好。”
这什么美人计?奚朔恍惚了一下,很快又清醒过来,“不许偷看!”
“嗯。”
那人转过身去,山风起,白袍猎猎响,更显几分清瘦,宛若一枝梅,一秀竹。
高山清寒,凉风徐徐,尽管如此,奚朔仍又潮出一身汗,她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按下了播放键。
金拨先行,紧跟着一阵诡谲迷幻的唢呐声响起,“明明我先认识,你却变成她的……”莫文蔚微沙又轻盈的嗓音水流般淌动,在月夜里,在奚朔僵硬又认真的舞姿里。
“我对你是真的,爱却对我吝啬……我是被浪费的……”那是一个女生倾尽所有后,爱而不得的不甘和执念,似自诉,似告白。
歌词和编曲中都带着一丝尖锐和鬼魅,像一个情爱战场上的赌徒,下了重注,赌上所有,却一败涂地。
奚朔未着广袖长裙,只是一件短袖,一条工装裤,手足随音乐而起,月光明澈,舒展的双臂上似有流光倒影。
忮忌在心里燃烧,日复一日的痛,将自我侵蚀,“爱本来有毒……怎么能满足,怎么会服输……”
她宣战,她攻击,她被自尊烧灼,“还,隐隐在作痛,隐隐在作痛,隐隐在作痛……”
像一个无止境的漩涡,将人包裹,像一只追逐光源的飞蛾,焚身以火,歌声宛若幽幽流萤之光,舞姿壮烈似狂刀出鞘。
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作茧自缚的挣扎,辗转反侧的煎熬与痛楚。一曲舞毕,奚朔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似整个人都被抽走精魂,站在原地喘气,那是一曲献祭自身的舞蹈,像单主为供养爱人念书将青春耗尽,舞者在起舞时,也不自觉在歌声的力量中,将所有投入。
唢呐声消散,山中有一刹的死寂,下一秒,一道颤了嗓子的清唱在林间悠悠扬起。
“我是什么,在十个当中只得一个……”
“我是什么,是万世砂砾当中一颗,”
“石头大这么多,感激天生这个我。”
女生的粤语不是很标准,气息有些不稳,声线也不够得天独厚,但歌声里的力量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人忽视一切技巧的缺陷,只专注那一份对自我的肯定,好似千帆看尽,挥剑斩心魔,带着重生的释然和解脱。
奚朔怔了一下,笑容渐浮上眉眼。临出门前,幽舟忽然弹出一个音频,这是……
她点开聆听,发现是莫文蔚那首名为《隐隐》的歌,也正是视频中的背景音乐,她练了一整天,对这首歌已经非常熟悉,只听歌前奏便认出来,只以为是幽舟提醒骑手出发的额外服务,没有多想,连接蓝牙时,便优先以幽舟提供的音源为准,进行播放。
没想到……
那首通篇被执念纠缠、折磨的歌,在结尾处,添了这样一份惊喜。是女生终于想通或者说放下了吗……
不再被渣男的喜欢与否困扰,不再因为被放弃而质疑自我价值,我只是我,多么特别的我。而幽舟大抵接收到订单人的这种心态变化,便用这种形式呈现了出来……
真好,跳舞带来的心神疲劳感一扫而空,风来,心动,奚朔回头,看到同样转过身来的柳色,于是风在一刹静止。
“结束了,”她开口,却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月色被白云遮掩,朦胧起来,山间光线晦暗不明,昏昏的,四散、扭曲,空间似在拉长,那人变得遥远、触不可及。
火。光。石桌上的香烛成了她视线中唯一的明亮的光源。可是。
耳边传来绵延的风声,像沉缓的呼吸,潮汗黏在身上,被林间风一吹,热意蒸腾,只有瑟缩的冷。
自己明明背对坟碑,背对烛火,怎么就……
那个被描黑的名,似一团墨云,在旋转、在胀大,眨眨眼,又似眼花,那个字好端端拓印在碑上。
那白衣突兀地站在坟边,神色冷然,嘴角是嘲讽的笑。
自己却立在崖侧,脚下是深渊,是万千如蚁坟碑。
是梦吗?不是梦。
心忽地抽了一下。
一股巨大推力狠狠撞来,她倒头往崖下坠去。
恍惚间听到一声冷哼,似利刃穿透封闭的气球,坠崖的眩晕感退去,窸窣的风吹草动落入耳中,一只黄鼠狼正钻出土洞对月而揖。
“可还好?”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徘徊,那只修长的手近在眼前,脸上传来彻骨寒意,是那人的指尖触碰到自己,额前零碎的发丝被撩起,冰寒触及自己的耳廓。
她下意识躲了一步,碎发从耳间跳出,再一次乱开来。
月色森森,女人的眼色幽深。
“今晚是他的回魂夜。”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奚朔注意到坟前的香灭了,三支香两短一长,中间那根高高凸起,似一把带剑柄的长剑。桌上红烛翻倒,烛油斑驳。
隐约间,她想起自己“跌落”山崖时,听到的那一道声音,寒霜掩去了温柔,极致冷漠。
“回魂之夜妄图祟乱人间,鬼吏何在?拘他回衙。”
所以……那不是幻听?是柳色的……声音,确实是她救了自己?但那一刻的心悸和绝望时时刻刻在提醒她,是不是开始对这个女人过分信任。
山道旁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奚朔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刺眼的白光已经明晃晃打在面门上。
“这位同志,你在这干什么呢!”
“……”
跑!
没犹豫两秒,奚朔一个箭步,抄起地上音箱,往背包里一扔,经过白衣时,抬眼看到她眼里的幽静,一惯凝在眉眼丛中的笑似乎消失了,奚朔的心又隐隐抽了一下。
喂,奚朔忽然有些无奈。所以……能不能牵起你的手,让我们一起跑?
她咬牙。
生凉的,柔软的手,就那样牵入手中,她们在月光下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