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咒骂起了作用,阿柳的影子轻轻晃动,似乎不堪其辱,柳色欲回厨房,却被奚朔拦下。
“好好休息。”
阿柳的影子又晃了一晃,似在犹豫,像是挣扎,奚朔冲影子摆手,“你怀孕了,就该好好休息……”
“何况,”她看向老人,努力挺直了身板,一字一顿,道:“谁搞大你肚子,谁就该承担起做家务的责任。”
“所以,不管我炒菜,还是扫地,或者帮妻子端盆倒水,本就天经地义!”
“至于香火……”
“孩子又不是一个人就能生,添而她们三身上流的又不是只有阿柳一人的血,谁知道你抱不了男孙,是不是你……我们洛家祖上造了太多孽——”
她这话很糙,老人气得发抖,地上的影子在咆哮,背后的痛意狠狠砸来,几乎要将她锤倒在地,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风吹来,阴恻恻的,她打了个寒颤。
“……妈,”她放软了语气,走过去搀扶老人,老人一把甩开她,牙齿紧咬,青筋暴跳,手上拐杖用力敲打地面,像一方审案的惊堂木。
“妈……”
奚朔改变策略,低声附耳老太,“您别气,我呀这么说都是有苦衷的,这您就不懂了吧……我这是瞒着您演出好戏呢,要的就是这效果。您看我和阿柳都年轻,过了今年也才三十,若然好好调理,还能再生个十年八年的,就算阿柳肚子里这胎不是男丁,哄好了她,还能再生。”
老太的神色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又冷下去,地上的影子更是吹胡子瞪眼。
“就她?五年前生了老三后,这肚子就跟死了一样,好容易怀上,又拿乔上了,”老太太嗤之以鼻,“哄什么哄,她敢不生?哪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就她要你好吃好喝伺候着生儿子?还能跑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忽地颤了一下,折磨人的腔调戛然而止,她有些谨慎地看了媳妇一眼,压低了嗓,语气变得古怪、复杂,“屋檐水,滴旧窝……看紧你媳妇,别真让她给跑了——当初就不该让你娶这么个玩意儿!”
奚朔一怔,她为了避开那不知来处的隐蔽恶意,缓和老太情绪说的话,没成想倒真引起了老太的忌惮,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吗……
记忆中只有第一次循环时洛大川一天的记忆,其他前事,并不由她所知,眼见三言两语下去老太就有几分信服,地上影子也摆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奚朔微松一口气。
她趁热打铁,“哎呀娘,我刚在祠堂听人说,这孕妇啊,怀胎的时候,心情越舒畅,越容易生男孩!”
“少糊弄我!你老娘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听到过这说法!”话虽这么说,老太却开始有些半信半疑。
奚朔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我们老让添而她们做活,让阿柳伺候,这童男们在地下见了,还以为我们家一穷二白,不知过得什么苦日子,都不敢过来投胎呢。”
“毕竟啊,这孩子都是从娘胎里出来的,娘过得咋样,孩子一清二楚——”奚朔流了一把汗,没想到自己瞎扯起来有模有样。
老太太啐一声,“我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也不见得你这小混蛋没来投胎!”但她的语气到底软和了下去,犹豫片刻道:“我那房里还有一包蜜饯,随我取来,给我那孙儿吃。”
脊骨上的疼痛慢慢消了下去,被监视的感觉也渐渐消散了,地上的影子摇头晃脑的,似仍有不满,奚朔赶紧拾起菜刀,讨好地笑了笑,男人横眉冷对,但最终也没做出其他诡异行为来。
取来蜜饯,交予柳色,奚朔看着那张明明熟悉却又陌生万分的脸,动了动唇,半晌才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声音,“抱歉。”抱歉让你陷入如此境地,抱歉自己现在只能做这么多。
那人疑惑了一刹,随后那张从来游刃有余的脸,爬上一丝试探,“洛大川,你中邪了?”
“……”
得,失忆了也是懂得气人的。奚朔好笑又心疼,想要快点解开谜题破开领域的想法更加迫切了,既然没有订单详情,她只能自己一步一步探索整个村庄,弄清真相。
但是在此之前……
她看了一眼又坐门口躺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决定先把菜炒好喽。
约莫半小时后,奚朔一身油烟味的从厨房出来,“柳……”
“阿柳,我出门办点事,如果很晚回来的话,你和妈,还有女儿她们先吃饭。”
“找翠花?”
翠花?
奚朔愣了一愣,想起第一次循环时那脆亮的声音。
“饭堂人手不够,要寻人帮忙,”柳色冷淡道,“那边厢管事的来找过你,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离现在有些时间了。”
噢……原来当时就已经有人来家中寻过洛大川了……
怪不得……
奚朔想起第一次直奔饭堂时撞上的那村人——怪不得他说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到了。
究竟是谁的执念筑就了这里,是阿柳,还是洛大川……亦或是别的哪个与这两位有深切瓜葛的人?
嗯。她点了点头,“我去找翠花。”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之前缓和的关系似在一瞬之间又有暗流涌动,那淡漠的神色让奚朔想起自己和左音去大学城,却没与她诚实交代的那一个午后。
奚朔还是去找翠花了——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线索,让柳色清醒过来。
出了家门,就是一条长河,水很深,偶尔可以看到河面上冒出一个小咕噜泡,奚朔沿着河岸走向翠花家。
有两个男人站在河埠头边钓鱼,芦苇深深,遮掩他们的体型,奚朔只听见声音。
“洛渔哥,我看你近来面色红润得很呐,人逢喜事精神爽,是遇到什么好事啦?”
“……说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还有些难以启齿。”另一道声音更粗犷一些,“我呀,前头腰疼,以为是田里干活的时候拉扯到肌肉,这不,去医院一看,才发现是肾里头长石子了。”
“那可不得了,我们男人最紧要的就那么几样东西,肾可千万不能出事了……看渔哥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是看好喽?”
“是啊,一点不疼了,不然连钓鱼都成问题,别说下田种地了。诶,说起来,我倒是又在医院碰到洛虎了,你说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