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洛氏子孙成人礼,望祖宗保佑一切顺利,还有个……更重要的事儿,希望祖宗保佑阿柳这一胎,一定是个——”
那张不住祈祷的嘴忽地顿住,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紧跟着越来越清明越来越清明,像是终于从睡梦中醒来一般,惺忪的眼里爆发出光彩。
……这是又回到这一天了?
我是谁,洛氏第十八代子孙,一村之柱,洛大川?奚朔快速回忆着自己上一轮沉沦在洛大川这个角色里时,所经历的一切。
很快又似想起什么,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熟悉的身板,熟悉的手,熟悉的腿,确定是自己没错,没有真的变成男人,她松了一口气。
那柳色呢?
她心头一紧,脑海里闪过最后关头,两条皮影争夺自己时,那道从天而降,仿若神祇临世的身影。
回家——
她当即就要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忽地,一阵阴风刮过,她身形一僵,重新端正跪姿。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监视自己完成仪式。
性命攸关,奚朔不敢怠慢,手持长香,恭敬奉上,这才终于从祠堂垂手走出。
没有去看已经搭好的戏台,也没有去饭堂巡视,她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径直奔向家中。
“阿爸!”小女儿张开双臂,像鸟一样飞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老太太粗糙的声音,“没个正经女娃样!你呀别惯着她三,不然地下投胎的还以为我们家多喜欢女孩呢!”
女孩的手臂垂了下去,低着头,有些丧气,奚朔没有理会老人,蹲下身去,张开怀抱,轻轻抱了一下女孩,又摸了摸她可爱的总角。
阳光洒下来,奚朔的影子和女孩的影子叠在一起,本该是温馨一幕,奚朔却忽然怔住。
这是……
她眯眼看女孩的影子,小小的影子头上,顶着一座沉重的高山。这是……什么?
她想到诊所里那发霉的墙壁,还有延绵的山川。
老太太已经尖叫出声,“你又惯着她,小心那婆娘再生个没把儿的!三个了三个了!你还想要第四个吗!”她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奚朔权当没听见,又不是自己妈,才没兴趣赶着认人做妈。
“走,屋里和姐姐们玩去。”她牵着女孩的手,远离愤怒的老太太。
“爸。”
大女儿提着扫帚与她打招呼,二女儿对墙捏起兰花指,阳光将她们影子头上的高山照得一清二楚,奚朔注意到,二女儿头上的山比大女儿压得更低一些,像一朵阴云罩住她。
“添而,你带两个妹妹去玩,家务活放着,不要做了。”
大女儿一怔,脸上是仿佛幻听了的惘然,奚朔看着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本该天真的面庞上却有着不合乎年龄的成熟,不由有点心疼。
“安心玩去,这些事儿我会做的,放心。”
洛添而踩着棉花似的,带着两个妹妹离去,奚朔迫不及待走进厨房,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柳色!”
她脱口而出。
没想到第一次叫她名字,居然是在这种场合,没有犹豫,没有尴尬,那么顺其自然,仿佛早已暗中唤过无数遍。
她心急如焚地唤出来,想要和她道谢,想要与她回家,想要看她有没有受伤,想要问她这是哪里,可很快,她便惊住,因为那倾城的女子干呕了一声,虚弱地弯下腰来趴在水槽边呕吐。
这是?
她匆匆走上前去,手却悬在那里,迟迟没有抚上女人的背,替她舒缓难受。
那是……
案板上放着一水盆,水盆中是满当当的青菜,她看到自己在水中的脸,庄重威严,粗眉细眼,这不是她……
这是个男人,这是……洛大川。
她又在水盆里看到柳色的脸,脸微圆,眉目朴素、简单,鼻子两侧有细微的斑点,和三个女娃仿佛一个模板刻出来的。
是……阿柳。
可是不看水盆,她看到的又确确实实是柳色的眼,柳色的眉,柳色的鼻,柳色的唇。
那一袭白袍如故。
“柳色?”她又唤了一声,白衣没有似往常那般,盈盈挑起眉眼,三言两语就搅得她心慌意乱或是恼羞成怒,只休歇了一阵,便又弯下腰去,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那只空悬的手,终于落在女人的背上,轻轻的,温柔地替她顺气。许久,等女人稍好一些,她才艰难地,像是用了莫大力气似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