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洛大川,你大早上的……喝酒了?”水盆中的阿柳白着脸,似有些震惊。现实中的柳色鼻翼翕动,靠过来闻她身上的味道。
那张脸,那个人离自己如此之近,熟悉的香环绕在自己的身侧,她不用担心女人会突然翻脸无情,抽出匕首刺向自己,也不用担心自己在她面前因为一句话、一个笑就丢盔弃甲,可是她……
好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醒了,柳色还没醒……是因为当初她强行从自己身上剥离皮影受伤了,还是因为那个举动被某种规则特别镇压针对,亦或是她为了救自己,主动入戏,所以比被迫入戏的自己更难醒?
奚朔温柔地抚着她的背,问她有没有好受一些。
不问还好,一问女人又转身呕吐。
奚朔握拳的指甲深嵌进掌心的皮肉里,角色扮演吗,竟连生理性孕吐也是扮演的一部分……她看着那个本该风轻云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女人,内疚得不行,也愤怒得不行,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打破这一局面的方法。
可是……
她甚至不知道这是谁的执念,要在这里寻找什么……那曾把自己身体都带进无尽考场的手机,竟然不见了,她摸遍身上每一寸角落都没找到。
“剁剁剁——”
女人才好一些,便抄起水中青菜,在砧板上切起来,水珠淌过那双修长的手,奚朔终于忍不住,夺过菜刀,与柳色道:“我来。”
水盆中,阿柳那双简单的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老太太知道可不得了。”柳色的声音里夹着担忧。
“让她骂去。”奚朔熟练切菜,“柳……阿柳,你去房里休息会儿,可以吃午饭了我叫你。”
柳色有点迟疑,最后一咬唇,出去了。
奚朔刚炒一盆菜,便听到老人扯了嗓子骂:“你在房里干什么,大川呢?厨房里是谁?好啊,你在这偷懒,让你男人在油烟里流汗,还有那三赔钱货,哪去了?从后门溜出去玩了?好啊好啊,家门不幸,一个懒货生了三赔钱货!”
奚朔从未听过如此恶毒之言,一瞬火冒三丈,提刀出门,老太太正拄了拐杖,挪着不甚便利的身子,在房门口大喊大嚷。
阳光洋洋洒洒散在院落里,也钻进屋子里,奚朔第一次注意到老人的影子,……男人?
她惊了一下,又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老太太很瘦,甚至有些干巴,虽然剪了短发但头发不少,她的影子却肥头大耳的,腆着一个硕大啤酒肚,头上没两根毛,是个趾高气扬、自信万千的男性。
柳色无措站在老太太面前,奚朔这才发现她的影子上也有一座高山,不、不对,不是柳色的影子,是阿柳的影子。阿柳的影子上也有一座高山。
而随着老人的谩骂,那座高山慢慢压了下来,那影子的颜色浅了些,也矮了一些。
老太太骂得更凶了。
“翅膀硬了,骑你男人头上了!你看看洛河家的,再看看你!”
“什么赔钱货,那是我女儿,你孙女!至于阿柳,我老婆,我愿意疼她养她,她就算骑我头上我都乐意,还怕她不乐意骑嫌我脑袋膈得她慌呢!”
奚朔怒。
“反了反了!你别被这狐狸精下了迷魂汤!”老太太捶胸顿足,地上的影子气急败坏,啤酒肚一起一伏,阳光下,影子抬起手,指着阿柳的影子,模糊的五官忽然清晰起来,一张漆黑的嘴上下开阖,似在唾骂。
奚朔挡住老人影子,正要开口,背后忽地一阵钝痛,身形也不由自主弯了些。
她下意识看向地面,只见自己身上,那象征着洛大川的影子里,一枚长方形牌位不知何时出现,正在拼命撕扯、撞击,每撞一下,自己的脊背就如被钢钉痛凿般,疼得厉害。
眼前仿佛出现自己在戏台上,身体差点被皮影撕裂成两半的场景,那时……柳色出现了,但现在她只有自己,还有……
她一脚踩住老人影子,菜刀好似不经意间从手中滑落,哐一声砸在地面,隐约间,听到一声模糊的尖叫。
“……不肖子孙……”
“不肖子孙!”
“我洛氏这一脉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肖子孙!”耳边是无尽的怨毒,不是老人那粗糙的声音,而是一种尖利的,但又带了一点男人雄浑的嗓音。
夏季的日头高高挂起,老人的影子黯淡无光,肿胀的啤酒肚好像被刀戳破一般,扁下去。
老人还在指着媳妇骂,态度更加恶劣了,“你个懒货,狐狸精,只生赔钱货的玩意儿!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大川家这一辈的香火就要断在你这!”
阿柳的影子正一点一点矮下去,而男人的啤酒肚正一点一点长回来,奚朔的背更痛了,那脊梁骨都像是要被钝痛压弯。
她的身体正在颤栗,有一股来自内部的莫名力量,正在强迫她跪下,强迫她认错,强迫她斥责妻子,奴役妻子。
洛大川的影子中,那古老的仿佛已经历经千秋万代的灵牌,像一块活着的墓碑,要将她钉死在宗族礼法上。
可她在这里,可她在这里,不止有自己,还有……
要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