乓一声,水桶打翻了,底下人斥责的声音传入耳中:“怎么做事的?快快,小心些,姑奶奶等着水洗澡呢!”
头昏沉沉的,那声音一会子远,一会子近,忙碌的脚步声七错八乱,幽幽地,身体往下沉去,想要挣脱,却奈何不得,像一块被磁石吸引的铁,锵一声,磁与铁合上了,奚朔睁开了眼。
幽沉的大宅,华美的床,还有赔笑的仆人,果不其然,利刃寒光并未重现,她没有被杀,她回到了这里。
外头奔波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深宅重回宁静,屋里亮起了灯,她坐在镜前,看清了自己的脸,那么熟悉的一张脸,伴随了她二十三年的一张脸,眼尾痣风流,像是与她打招呼,但那不是她。
“她还没回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褪去了前次的青涩,变得沉稳清越,镜中显映出她黑色的领口,和这座大宅一样沉重。
发鬓间,那只侍弄自己的手顿了顿,“还没回来。”苹儿道,“小姐,天夜了,您先休息,柳小姐临出门前,就与家中交代过,今日与同学春游,会晚些回来,而且有下人跟着,您不必担心。”
像是被踩到尾巴,奚朔听到自己的声音更加冷然,还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怒?
“跟了我那么久,就算我这些年不在家中,你倒是说说我几时担心过她了?”
头上的发披散下来,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痣好似也在发怒。
“是苹儿的错,苹儿不该妄加揣测主子的心思,”苹儿的手慌张地从发上滑落,垂在自己双腿前,“小姐从没担心过她,府里上下都知道小姐最讨厌她,苹儿也是。”
“你下去。”
这具身子指挥道,奚朔看到自己的嘴在镜子里一张一合,“让管家准点闭门,该休息的都休息,不必专程等她一人。”
镜中,苹儿的嘴张了又张,最后也只是垂下头去,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身体站了起来,奚朔的视野也开阔起来,先是拿了一本精装的厚重洋文书在床头翻看,看了没两页,又去找水喝,茶壶是温的,下人早已备好,拎起壶把,拿起水杯正要倒水,一道碧蓝的光忽地映亮了屋内四壁,几乎要将头顶那盏灯的光芒压下去,轰隆一声巨响,光暗下来,屋内的蓝消失了,屋外却是一阵噼里哗啦的大雨。
手里的杯子摔成碎片,雷鸣的时候,杯子滑落,一头撞在地上,死无全尸。
心里无端涌起一股极烦躁的情绪,茶壶扔在桌上,水一滴一滴坠下来,浸湿地上的毛毯,嗒、嗒、嗒,闷得像心跳,手里的单词,眼生得像陌生人,这具身体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双掌伸出,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
湿冷的风吹来,一股极淡的花香,树上花色深重,门前落红飘零,又是一年春。
向右走向左转,身体行动起来,奚朔记得那是前往西厢的路,一盏红通通的灯却从反方向吸引她的目光。
那里是……
疑惑还未升起,脚步已经蓦然向右,朝那红通通的灯走去。
那是一盏昏盈灯笼发出的微朦胧的光,不是奚朔房里那种明亮电灯,昏昏的,暧昧的,隔着透白窗纸露出一点萤火之光。
手就那样不受控地抬起来,悬在半空,正欲敲门,一阵极轻微的喘息声钻进耳里,克制,却又情不自禁,紧跟着,像是双重奏似的,另一道迥异的呻吟从屋中叫出,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遭受什么惊吓似的,脚步不停往后退去,哐当,花盆碰碎的声音。
轰隆!
巨大的雷鸣声紧接而来。
蓝光频闪,
雨势凶猛。
屋里的声音却像是洪水冲垮堤坝似的,汹涌着,连绵地,在雷雨中震颤,战栗。
奚朔瞠目结舌,身体却已带着她落荒而逃。
砰一声闯进西厢,入目是一间布置素雅的房,和她房里的繁复相比,这里的摆设堪称简洁。
心跳还咚咚响着,身体却大步向前,一把抄起床头柜前一张粉色贺卡,俏皮的语气呼之欲出。
“柳卿,生辰快乐!”
“柳色春山映,梨花夕鸟藏——你看,我念你的名字,总忍不住想起这句诗,比‘柳同学’动听多了。大学第一年,能认识你,真是极好的事。”
“尤其要谢你昨夜雪中送炭,大半夜把笔记从窗口抛给我!都怪我这破记性,全然忘了老师说过要随堂测验,若无你这空投之恩,我今日怕是‘完矣’了!”
“对了,两日后就是礼拜天,不知柳卿可愿与我同去踏春野餐?我们可寻一处开阔地,将风筝放得高高的。”
精美的卡纸上出现恼怒的褶皱,半晌,奚朔的手才像是从神游中惊醒似的,慌张地捋着贺卡上的皱纹,但很快,那种惊慌就消失无踪了,奚朔的嘴角勾了一下,像是冷笑,随手将贺卡往地上一扔,不再遮掩自己来过的痕迹。
吱一声。
窗户大开,这间房子的某个角度确实和街道相连,空投笔记一说所言不虚。
忽地。
奚朔的神色沉了下来。
一道白色的袍影正从昏黄路灯下翩跹而来,纸伞遮住了她的容颜,身边还跟着一身着青色旗袍的女生,两人并肩而行,共享一伞,而身后的仆人则落后一丈之远,遥遥跟着两人。
无名的情绪像一只煮沸的鼎,鼎盖轰然炸飞,开水喷溅出来。
“狐骚媚子,”奚朔听到那恶毒的话语从自己口中一字一句跳出来,冷漠,还有极力表现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