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姐……死了？

指尖一抖，触及手机屏幕的那一刹，有画面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跌倒，撞破头，送医，输液，癫痫，老人戴着呼吸机，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又立刻昏睡过去，手指上的脉搏血氧仪没能戴上几分钟，就被她一次一次无意识地蹭掉。

窗外的太阳东起西落。

朝霞嫩红，晚霞紫红。

流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路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一辆红色轿车日复一日穿行在那条拥挤的马路上。

老人越来越瘦，越来越瘦，支架上的盐水瓶空了一瓶又一瓶，她闭着眼，蹙着眉，偶尔眼角挤出一滴清泪。

一个微风吹拂的早上，老人睁开了眼，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忽然变得清明、有神，好像那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蒲草又一次历经霜雪，夹缝而生。

老人开始进食。

猪油拌粥、紫菜馄饨、青菜炒面、苔菜年糕，最后一次，她开口要了汤圆。

窗外开始闪电，雷鸣轰轰地响，大树剧烈地摇，雨砸下来，好像要清洗人间一切往昔与罪过。

玻璃上的水珠在狂风中蜿蜒，老人张开残留两颗门牙的嘴，咀嚼、吞咽，黏腻的糯米粉粘住她的牙床，她笑起来，芝麻馅从她的嘴中流出，她赶紧伸出舌头舔了舔，噗哧一声，她想继续笑，眼泪却从她的双眼里流出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的眼泪也越流越多，像两条河流。

碗里的汤圆一粒一粒减下去，老人的胃鼓胀得像皮球，最后一粒汤圆吞咽下去，老人微笑着和床前的每一个人说谢谢，说再见，说自己将要睡下，说慢点开车，路上雨大。

老人躺下了，带着梦幻的笑容。

今晚，那将会是一个美好的梦。

“轰隆——”

一声炸响，奚朔从画面里走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外头的雨声又大了，雷电又一次卷土重来，一滴水啪叽一声落在手机屏幕上，糊了上面的字，奚朔摸了摸脸颊，湿漉漉一片。

“走好，翠花姐。”

老人的年纪，她或许该尊称一声婆婆，但那张年轻的脸庞却似在此刻与这张枯槁的脸重叠。

大雨中，她好像看到那个穿着长袖的翠花垂着头向她走来。

走着走着，长袖除去了，翠花抬起了头，脚步端方，脸上是千帆过尽的冷静与平淡，走着走着，年轻的翠花眨眼老了，头发从乌黑变花白，又从花白变银白，岁月的雪落在每一个人头上，于是那株草弯了腰，失了魄。

那株草咧了咧嘴，对她微笑，好似黄粱梦中那个似真如幻的笑，轰隆又一声雷响，她眼前只有那一行行如水流动的字。

擦了擦脸，带着祝福的心，奚朔继续往下看去。

【关联灵魂档案】

档案B：陈阿柳

灵魂形态：生人·特殊[?]

当前状态：吃斋茹素，偶有梦回，泪湿枕巾，却仍将继续生活。

问号中的内容弹出来。

奚朔看着注脚，零碎的线索从脑海中升起、串联。

从第四次循环见到柳色，柳色与阿柳的脸虚实交换，而且身后的影子越来越凝实开始……

原来阿柳心中一直藏着对翠花当年的歉疚。

不知哪一个老人起的头，念佛这个信仰行为，像时尚单品一样在洛家桥头传播开来。

阿柳将多年来内心的烧灼和悔痛都寄托在了经书上。

当现实和执念的边界开始模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灵魂，不管醒着念佛的，还是睡着的，毫无例外都进入了翠花的噩梦中。

一如奚朔所料。

受翠花噩梦规则的影响，女人的影子发生错乱。

噩梦中长者的身躯捆缚住了年轻外来者的活力与生机，而年幼的躯壳被现实中，老人苍老的灵魂所管束，男人则宾至如归。

至于为何阿柳同为女子，影子却如同男人一般，不仅没有倒错，反而回到了梦中自己的身上……

就是因为阿柳过分强烈的歉疚，还有思念。

数十年的日夜煎熬与梦境中那位年轻阿柳的克制隐忍，还有心中的醋酸吸引、靠近，异化出了中药铺子，以及藏在灵魂深处的，可堪呕吐的相思。

中药铺子是阿柳的灵魂伴生物，与翠花无关，却又与翠花息息相关。

卡牌上那株相思子还在继续生长，艳红的果子像情人心头最秾艳的血，药柜中通红的成片豆子像扎根在奚朔的脑海里一样，在她记忆中不断蔓延。

那是可食用红豆，与卡牌上的植株并非一种。

上学的时候学到“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语文老师曾明确表示不要将诗句里的“红豆树”与日常可食用的“红豆”搞混，可食用红豆生长在土地里，而诗中的红豆却是长在南国的参天大树上。

至于卡牌上那藤蔓相缠的“相思子”，更是带着见血封喉的毒性。

相思子有毒，红豆树高远，一个连村子都没走出去过的普通农妇，却这样执拗地将可食用红豆当作“相思”，这笨拙的，烟火气十足的红豆，是阿柳的病方，又能否作为翠花的药方？

那一刻，奚朔看着满柜的红豆，有了决断，也有了后来那一碗红豆汤。

指尖继续往下滑去，耳边却好似响起一道无限感怀的声音，从年轻到苍老，从乌发至白头，那样喃喃着，喃喃着，带着一丝痛楚和自我恼恨。

“那么坚硬的一个人，那么坚硬的一个人，怎么就……”

电光一闪，雷声轰隆轰隆响着，外头的雨更大了，好像一颗永远无法晴朗的心。

最终归档“摆渡自·昨日之舟”跳出来，紧跟其后的是一以贯之的系统附注——

“故人重见几星霜。鬓苍苍，视茫茫。”

“须信百年俱是梦，天地阔，且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