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声,奚朔点开弹窗,本以为是订单报酬,弹出来的却是一张与主卡牌同色的灰白子卡。
子卡上没有人像,只有一道长长的声音波形。
滋滋滋的电流声正从子卡中传出,带着轻微的卡壳和顿音。
“洛家桥头……诊所……招聘夜班医生……一名,请有意者……”声音很熟悉,虽然夹杂着电流的嘈杂,却仍是奚朔记忆中那个脆亮的声音。
这是……
奚朔一怔,正要细听,声音却散了,依稀间一声叹息,像是翠花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
子卡上的波形消失了。
灰白变成了一片金黄的稻田。
女人站在稻田中,背影倔强,身后拖着的细长影子,头上没有高山,没有利剑,只有一轮明亮的圆月。
风吹来,稻穗轻摆,女人的影子也轻轻晃动,像是与屏幕外的人做最后道别。
主卡自动翻转过来。
子卡像一道流光,投入至那永夜般的字体中,像是拂晓将至,黑被驱散,主卡背面染上一层淡淡的霞色,那“红豆南国”四字也与其他卡牌一般,变成了烫金色。
“叮——”
真正的报酬来临了。
“请接收订单主斩情刀的报答。”
“请接收翠花的报答。”
接连跳出两条弹窗,奚朔点开,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一株枯败的草,和其他精致的道具不同,它看起来实在有些潦草,扔在地上也无人在意的那种。
【坟头草(1/1):它生于长眠之上,饮尽了墓碑下的低语。当青烟燃起,它将为你鲜活的数据披上一层亡者的伪装,让你得以在鬼魅的洪流中潜行,成为一个不被系统察觉的幽灵】
这是指……隐匿生人的气息?
奚朔嗅了嗅手上的坟头草,苦涩的冷调,不知道点燃后又会是怎样的味道。她将坟头草放回道具栏中,手中又多出一枚金光灿灿的指南针。
与拼夕夕团购产品不同,这枚指南针金属边框,做工精美,颇有质感。
【不疑(1/1):它诞生于被彻底辜负的信任,因此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于万千虚妄中,寻回那唯一的真实】
翠花父母赠予女儿的指南针也是这般模样吗?
冰凉的质感在掌心蔓延,奚朔仰头躺在床上,辗转把玩了好一会,才将指南针收起。
窗外的雨不停,房间有些闷热,奚朔起床开窗,湿润的风从纱窗透进,沉闷的心也亮了些。
这是一个飘窗,铺了一张竹席,她跪坐在上面,从这个角度望去,或许可以看到……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了左侧的窗帘。
一丝微弱的烛光映进眼帘。
橘橙色的阳台上,女人温润得似一块美玉,像是感应到什么,女人的脸忽地转了过来,眉一挑,笑意就从眼里溢了出来。
奚朔的心跳刹那止住。
嚓一声,窗帘慌张地收紧了,但很快,窗帘又哗一声拉开,奚朔的脸蛋重新倒映在夜晚的玻璃里。
怕、怕什么。
她又没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她咧开双唇,挤出了一个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笑。
女人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烛光映在她的双眼里,好像无数颗星星落在碧幽的深潭里。
雨在微光里密成珠帘,窗户上是大风刮过,被吹散的,蜿蜒成龙蛇的雨珠,光在雨珠里折射,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每一滴雨珠里好像都有那一袭眉如青山远黛,笑意冲盈的白衣。
哐当——
一声巨响,楼下传来一阵惊呼声,紧跟着是一阵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声,“哪家王八蛋的花盆掉下来了!要不是老子命大,差点就交代在这!”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有受伤吗?风太大了,没及时收进来,我现在就下来处理——”有人在高楼上道歉。
风急雨硕。
大雨像满天的箭矢一般压下来,对面的松树在狂风中摇摆,有细密的雨从纱窗里溅进来,手臂起了凉意。
奚朔抬手关紧前窗,再回首,左侧的窗框里只有一簇摇曳的烛火,那一袭白衣不见了。
是去睡了吗?
风雨奏鸣,奚朔的心和这场雨一样,时而嘈嘈,时而切切,嘀咕一声,她去拉窗帘,视线却蓦地怔在那。
像是有人哈气似的,对面阳台的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晚安”
两个漂亮的字在薄雾上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随后,烛光轻轻一晃,像是轻笑似的,无声息地灭了。
雨声在耳边滴答,楼下交涉的对谈远去了,奚朔盯着那片黑看了很久很久,哗啦,是窗帘拉上的声音。
窸,是被子掀开的声音。
窣,是躺进被窝的声音。
砰,是心跳妄动的声音。
晚上九点半,奚朔失眠了。她很少这么早睡,平常就算没有夜间订单,她也刷手机刷到起码十一点才肯睡下,但在这个停电的雨天,她难得想早睡,补一下通宵的亏空,她却失眠了。
脑子里什么事都没有,她却睡不着,好吵,汽车吵,雨声吵,心跳吵,被子往上一拉,整个脑袋都没进被窝里,淡淡的沐浴露香飘进鼻子中,柠檬味的。
等等——
一股若有若无的,有别于柠檬味的香,在被子里静静散溢开来,奚朔一怔,想起了那只敷抹在自己腿上的手,还有那垂坠在自己腿上的发。
砰砰。
砰砰。
心跳更吵了,但那莫名无法集中注意力一片散乱的大脑却渐渐安静了下来,沐浴露的香,还有不知名的香,她包裹在香气里,聆听着夏夜的雨,短促的呼吸变得均匀且悠长。
早上六点零五分,奚朔醒了,依旧是昨天那个梦,深宅大院,幽寂的灯笼,还有昏黄路灯下的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