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内殿，熏香总是格外浓重些，沉甸甸的龙涎香混着不知名的甜腻花香，几乎要凝成有形的幔帐，将一切都包裹得影影绰绰。

太后半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闭着眼，保养得宜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榻边。

唐墨之跪坐在脚踏上，力道不轻不重地为她捶着小腿。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面皮愈发白净，眉目低垂，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是天底下最要紧的活计。

“太后娘娘，”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几日瞧着，长公主殿下那边，倒是清净了不少。”

太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着。

唐墨之手下不停，继续道：“听说，千华宫那边，殿下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召见那些面首了。对臣下这边，似乎也疏淡了许多，许久未曾单独召见了。”

太后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低垂的头顶。

唐墨之仿佛浑然不觉，语气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佩服：“如今千华宫被殿下身边的玉璇和栖月两位姑娘管得跟铁桶似的，里头的消息，是半分也透不出来。殿下行事，是越发缜密了。”

“哦？”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带着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她如今翅膀硬了，自然不必靠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不必事事倚重你了。她虽然不说，你可是你自己得上些心，帮她操持着。”太后暗示道。

“娘娘说的是。”唐墨之连忙应和，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殿下近来动作颇大。那秦昭以女子之身入翰林，起初朝野非议不小，可此女确有实才，几次应对诏对、起草文书都颇见功底，眼下，倒让那些原本不怎么看好的老古板们，有些哑口无言了。明面上，是敢怒不敢言，私下里，竟也有几分服气的。”

太后从身旁小几上的琉璃盏里拈起一颗冰镇过的、去了皮的紫玉葡萄，慢悠悠地放入口中，汁水丰盈，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对于秦昭，她似乎并不太在意：“一个有点才气的女子罢了，掀不起大浪。”

“是。”唐墨之点头，手上捶捏的力道放缓，声音压得更低，“可殿下如今，又要大张旗鼓地办什么京师女子官学，这步子，是否迈得太大了些？”

“是吗？”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浓郁的熏香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墨之啊，你有时候，还是太拘泥了。”

她坐直了些身子，目光投向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语气悠长：“你啊，把目光放的长远一些，她既然要办女学，要打破旧例，要任用新人……这是多大的好事啊。”

唐墨之手上动作一顿，不解地抬头。

太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新人，意味着根基不稳，意味着易于掌控。她朝宁能用的人，本宫就不能用了？她开这个口子，岂不是更方便咱们吧合适的人，送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她轻轻拍了拍唐墨之的手背，触感微凉。

“让她去折腾，去费心费力地把这摊子支起来。等到将来，尘埃落定，这女学，这她苦心培养出来的人……焉知不是为本宫准备的利器？”

她重新靠回软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甚至带着点胜券在握的惬意：“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拦着她。是想想，怎么尽快给她寻一门亲事。一个嫁了人的长公主，就算再能耐，手也伸不了那么长了。到时候，这江山，这她弄出来的什么女学，自然有该管的人来管。”

唐墨之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恍然与钦佩的神色：“娘娘深谋远虑，臣愚钝，竟未想到这一层！娘娘英明！”

“行了，下去吧。好生当你的差，该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太后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唐墨之恭敬地行礼退出，直到走出慈宁宫很远，走到日头底下，才觉得背上那层黏腻的冷汗被晒干了些。

太后的心思，他岂会不懂？无非是想利用公主开路，自己再摘果子，最后再把公主一脚踢开。可他唐墨之，难道就甘心永远做个在慈宁宫捶腿、在千华宫陪笑的玩意儿？

他摸了摸袖中一块温润的玉佩，眼神晦暗不明。这宫里的风，从来不会只往一个方向吹。

………

是夜，华灯初上。唐墨之换了身不起眼的墨蓝色锦袍，从角门出了宫，七拐八绕，来到了位于城南繁华地带的“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