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并非最高档的销金窟,却以清雅别致、姑娘们才艺出众而闻名,颇受一些自命风雅的文人墨客、以及不便在明面场合露面的官员青睐。
唐墨之显然是熟客,龟公恭敬地将他引至二楼最里侧一处临水的雅间。
推门进去,琴声淙淙,如珠落玉盘。窗前坐着一位正在抚琴的女子,身着藕荷色云缎裙,身姿窈窕,侧影优美。
她并未梳着夸张的发髻,只松松绾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耳畔两点明珠,素净中透着楚楚风致。
这便是醉仙楼如今正当红的姑娘—谢青棠都说她琴棋书画俱佳,尤其一笔小楷写得清丽脱俗,更难得的是,她只卖艺,不卖身,凭着一身才情和这份孤高清冷的姿态,反而引得无数人追捧,千金难求一见。
能请动她作陪的,要么权势极大,要么钱财极多,要么,便是如唐墨之这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识”。
琴声歇,谢青棠抬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如画,肤光胜雪,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却沉淀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冷清。
“唐大人来了。”她起身,盈盈一礼,声音也如她的琴声一般,清清冷冷。
“青棠姑娘不必多礼。”唐墨之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忙。”
谢青唐在他对面坐下,素手为他斟茶:“大人请讲。青棠沦落至此,若非大人当年暗中相助,早已是枯骨一堆。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唐墨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缓缓道:“宫中之事,你也略有耳闻吧?长公主殿下,要办官办女学了。”
谢青棠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稳将茶斟满:“略有耳闻。女子官学,开千古之先河,殿下……好魄力。”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确实是好魄力。”唐墨之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转动着,“这女学一开,必然需要招募第一批学生,也需要任用一些有才学的女先生、女管事。长公主如今求贤若渴,尤其青睐……有真才实学的女子。”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谢青:“青棠姑娘,你的才情,困在这醉仙楼,可惜了。”
谢青棠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大人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唐墨之放下茶杯,声音压低。
“江南没落书香门第的孤女,家道中落,辗转来京投亲不遇,却有志于学。以你的才学,通过女学的选拔,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女子科考中脱颖而出,绝非难事。一旦你进入女学,接触到长公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谢青棠的心陡然跳的飞快……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波澜:“大人……想要青棠做什么?”
唐墨之笑了,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毫不掩饰的算计:“很简单。进去,好好学,好好表现,争取得到长公主的信任和赏识。然后……将她那边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女学内部人事、她下一步的打算、以及对朝中各位大人物的真实态度,定期传递给我。你放心,不会让你做太危险的事,你只需做一双眼睛和耳朵。”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心思越来越难测。这位长公主殿下,也非易于之辈。她们姑侄斗法,将这朝堂后宫搅得天昏地暗。咱们这些夹缝里求生存的人,总得多看几步,多找几条路,才不至于……到时候跌得粉身碎骨,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谢青棠听出了他话里对太后的那一丝不以为然,甚至隐隐的怨怼。
她沉默良久。窗外是醉仙楼的丝竹笑语,她的确不能如此一生。终于,她抬起眼,目光里那层郁色似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冲淡了些。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与唐墨之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承蒙大人看重,给青棠这个机会。”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醉仙楼,我也早已待够了。”
“好。身份路引等物,我会尽快安排妥当。你这边,也早做准备。”
又闲谈几句,唐墨之便起身离去。谢青棠独自雅间,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的喧嚣涌进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她望着楼下璀璨的灯火,和那些醉生梦死的身影,眼神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