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开学之后,靖水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背地里波涛汹涌。
千华殿。
罗栀坐在东暖阁里,在绣布上绣着什么,可惜她从来没学过这玩意,只是绣了一只小狗。窗外刮起了风,把叶子刮的沙沙作响。
“殿下让我查的入学官家女子名单我已记录成册。”秦昭坐在对面,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递过来。
“第一批入学的官家女子,一共二十三人。”
罗栀接过,展开。名单写得工整,姓名、年龄、父兄官职、家中排行,一一列明。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在找寻自己的敌人和同盟。
“工部郎中周恪的女儿,周芸娘。周恪是欧阳大人的学生,靠得住。他女儿送进来,是表明了态度。”
罗栀点点头。
“太常寺丞陈怀远的女儿,陈素问。她是……”罗栀闭着眼睛,思绪有点乱。
秦昭补充道: “陈怀远这个人,中规中矩,不站队。但他肯把女儿送来,至少是不反对殿下。”
“那先看。”
罗栀继续往下看。名单上的名字,大多是六部郎中、员外郎、主事一级的官员之女,品级不高,但胜在人数多,分布广。
这些官员大多是实干派,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手里却握着各部的实权。
“等等。沈春华?是不是沈练的妹妹?”
秦昭的表情沉了沉:“是。太后那边的人。”
罗栀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沈练是太后的亲侄子,现任京营副将,手里管着五千兵马。他的妹妹沈春华,今年才十五岁,生得娇俏可人。
“她怎么进来的?”罗栀问。
“正常报名,正常考试,正常录取。沈家没走任何门路,挑不出毛病。”
罗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聪明人。看来太后很有准备。”
“殿下以为,此人该怎么处理?”
罗栀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不处理,太后要是连个人都不往我这儿塞,那才奇怪。她塞人了,说明她急了。急了就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昭看着罗栀,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殿下如今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沉得住气又能怎样?咱们手里没兵权,和太后翻脸需要付出代价的。让她们来吧,来了就好好学。至于她们学成了是替我做事还是替太后做事,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我只看眼前。”
秦昭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殿下就不怕她们学了本事,回头对付殿下?”
罗栀转过身,看着她笑:“所以就得辛苦你,帮我多盯着。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有动作。”
秦昭点点头。
“殿下放心。”
“女学那边,你多去几趟,跟那些学生多聊聊。谁是真心想学的,谁是来当耳目的,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声张,有事跟我说。”
秦昭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殿下,我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了一个现象。”
“何事?”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是真心佩服殿下的,我私下听到她们讨论殿下的行事,她们说在家里就听父兄提过殿下做的事,觉得殿下是个很有魄力的公主。”
秦昭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么肉麻。”罗栀有些不好意思。
“是了,有个姑娘叫周芸娘的,说她爹在家夸殿下,年纪轻轻,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头子还有魄力,她听了,就特别想成为殿下这样的女子。”
罗栀沉默了一瞬。
“我做这些,只是希望她们成为自己。”
窗外花园的花开了,百花齐放,各有特色。她忽然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
慈宁宫的后殿,太后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佛经,她的脸上凝滞着,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森和算计。
顾少岚跪在下首,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女学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心里发毛。
“回太后,开学至今,一切如常。学生们每日卯时入堂,酉时散学,课业以经史、算术、医术为主,兼修书画。”顾少岚并不想透露太多给太后,但太后却不是好糊弄的。
“本宫问的不是课业。本宫问你,那些学生,对公主是什么态度?”太后把佛经合上,放在檀木桌子上。
顾少岚顿了顿,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起女学里的那些姑娘们平日相处的样子,周芸娘说起公主时那样的崇拜,陈素问偷偷在课间临摹公主画像,还有那几个官家之女,凑在一起议论公主那日开学训话。她真羡慕她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崇拜一个人。
“殿下说得真好,男人能做的事,我们也能做。我爹说,这话他都不敢在朝堂上说。”
“我娘听了这话,哭了。她说她年轻时也想过读书,可我外祖父不让。”
“公主真好看,又好看又有本事,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些话在顾少岚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来,她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学生们对公主……颇为推崇。”
太后的佛珠在半空。目光一滞。
“推崇?”她重复这个词,像在质问。
“是。那些官家之女,觉得公主有魄力,有担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传出来的,只有佛珠的碰撞声。
“有魄力,有担当。”太后慢慢念出这两个词,忽然笑了。
“朝宁啊,倒是会收买人心。”
顾少岚没接话。
太后把佛珠在榻边的小几上,坐直了身子。她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让人屏住呼吸的压迫感。顾少岚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后背有一层细细的冷汗。
“你做得不错。本宫说过,只要你好好办事,不会亏待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白底蓝花,拇指大小,放在榻沿上,往前推了推。
“今日的解药。”
顾少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膝行上前,双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时,心里悬着的石头渐渐落下了,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不大,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没有犹豫,将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今日有一颗,今日便多活一天。她
太后看着她咽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
顾少岚站起身,退到一旁。
太后重新拿起手炉,靠在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