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尧,你有没有想过,待会儿到了鲛珠港,我们能做什么?”
“我真不该答应让你跟来。”
“晚了,都跑出城了,陪你疯一次又何妨?”
两道身影在密林间穿梭,身后的城墙轮廓愈发模糊。
云止虽心里埋怨这人什么事都想瞒着别人自己扛,脚下速度却不减,浅青色的灵力托着二人,如鸟雀般轻盈。
穆尧边跑边道:“水鬼想上岸定然要通过鲛珠港,城内水道四通八达,等你我爹娘赶回去就来不及了。”
被忽略的记忆陡然清晰,云止细思,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三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潮,险些冲垮了与枫临城相连的鲛珠港,程家商会为此损失惨重,他们出城的这一路,百姓都在谈论黑鲛,显然人心惶惶……
“父亲所提及的小归墟,究竟和黑鲛有什么关联……”
“莫不是……黑鲛是来寻九百年前仙人断尾之仇的!”两人异口同声。
“早说啊,跟上!”
午后阳光灼灼,光影被扯得纷乱,黑鸦扑腾着袭过耳畔,临近鲛珠港却是黑云压城,风云际会。
待二人赶到时,一直停在鲛珠港的巨大货轮不见了,遍地程家商会的旗帜更是没了踪迹。
鲛珠港早已不复昔日喧嚣,莹白圆润的珠子散了满地,薄如蝉翼的流彩纱缎随意地铺撒在地,慢慢被汹涌狂虐的浪裹挟着回归大海。
原本繁华的街市,仅剩一片狼藉萧索。
“鲛珠港怎么空了!?”
穆尧眼中一片阴翳,眸子杀意尽显:
“怕是程商早知今日局面,早早弃了枫临城,‘及时止损’了。”
云止瞧见渡口处有一蓬船,岸上有一老者,衣衫破烂,正拖着一条瘸腿,挣扎着朝船上挪动。
他快步来到老者身前,搀起他,向他询问:
“老人家,您知道鲛珠港这是怎么了吗?”
穆尧远远看着,虽蹙起眉,却并未阻拦。
老者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悲愤高呼:
“哎呦——跑啦,都跑啦——程家跑啦——”
“我是个瘸子,怕是没能耐跑咯,你带我上船吧。”
“老人家,我带您入城避难吧!”
“唉……谢谢你啊……那个公子是在找会月台大阵吗,你快去帮他吧!”
云止一时迟疑,还是点头应下。
将老者安置好,云止闪身来到穆尧身旁,见穆尧正环视四周,好像在寻什么。
“水鬼不能长时间离开水,祁贺年已去聚集全城百姓,希望来得及。”
“你在找会月台吗?刚刚那老者是常年在鲛珠港做买卖的小贩,他为我指路,走!”
云止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如风般掠去无踪,穆尧紧随其上,不时便到了鲛珠港中央的石雕圆台处。
“快些解阵,我真不该带你来冒险。”
云止边寻着阵眼边感慨道:
“你平日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今天难得反常啊!”
穆尧没说话,手上动作不停。
他是不在乎旁人生死,可他在乎穆忘归,在乎左棠,也在乎眼前这个人。
生在修仙世家,二人自小便开始修炼,也算得上东州年轻一辈的领头人物,但光凭二人灵力便想强行催动百人阵盘还是太过牵强。
今日恰是百年一度的迎神会,东州三大城的城主及各大世家家主、长老皆回前往仙盟,原本坐镇鲛珠港的程家商会却弃城而走,让黑鲛钻了空子。
城内没有灵力的百姓便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黑鲛来袭,果真早有预谋。”
“不行,这阵盘我一时半会儿解不开,那群老家伙怎么还不来?!”云止在圆台各处踱步,双瞳泛着青芒,正试图寻找阵眼,急得额角沁处一层细密的汗。
“信我,待符成,炸开这里,一样能关上。”
穆尧说干就干,从纳戒里取出符纸和笔便绘制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去,云止心中难免不安。
恰在此时,泼天浊浪扑过来,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乍现几点寒芒,先是一个、两个……不过几息,再看去,密密麻麻的水鬼便已临近了。
云止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铮——
青色护城大阵轰然撑起,穆尧站起身来。
“成了?”云止惊喜不已。
穆尧脸不算好看,他道:
“只成了一半,挡不了多长时间,你我父母定是被拖住了,先回城!”
“好,我去寻那老翁。”
说罢,云止便折返到来时的渡口处,见老翁还坐在原地,云止忙搀起他,要带他入城。
穆尧一时感慨云止这无处安放的善心。
老翁“呵呵”笑着,声音粗粝沙哑,他忽然抬起头,被粗糙厚重的发遮盖住的,一双黑沉的眼露了出来。
他问:
“云小公子,你可是云烟子子,云穆之孙?”
“什么?!”云止心生怪异之感,一丝不安悄然滋生。
“小心——!”
几乎同时,穆尧的叫喊与身后森然的怪笑同时响起。
那老者的双手化作尖利的、带有黑色鳞片的爪,直冲云止后心而来。
云止骤然侧身拉开距离,双手撑开青色云纹阵盘。
他心中了然,这“老翁”怕是冲着自己来的。
云家与黑鲛的旧怨,牵扯全城性命,实在不该。
“别过来!”他扯着嗓子喊。
那老翁抬手,数十片黑鳞破空,直直向穆尧刺去。
穆尧抬手去挡,身前却出现一个阵盘,阵盘飞速旋转着,搅动四周的风也躁动起来。
最终,竞相崩碎。
穆尧不管云止怎么样,他只当云止疯了。
都是生死境地,竟还有闲心护他。
轰——
渡口处巨浪翻腾,他甚至来不及破开水幕,便听一声脆响。
咔嚓——
阵盘没能在那道黑气的攻击下扛下几息便轰然破碎,一片玄黑鱼鳞擦着云止抬起的左手腕上的养魂玉,直直没入他的胸膛。
“云止!”
穆尧目眦尽裂,抬掌蓄力劈向那老翁,眼前哪儿还有人,只剩几滴黑血溅在地上。
云止双目睁着,踉跄着咳出血来,最终无力倒下。
穆尧满目血色,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颤着手要捂住云止被贯穿的左胸,却见青衫被豁开的口子里并未流出血,反倒黑气缭绕。
云止胸膛剧烈起伏着,原本便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因痛楚而狰狞,云止抬起手死死扯住穆尧的衣角,泪从眼角滑落,却偏要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看……说好……护你的……”
嗡——
穆尧顿觉天地失色,耳畔翁明不止。远处浑浊的狼拍向高台,溅起朵朵浪花。
云止瞳孔慢慢涣散,浅青眸子里蒙上一层灰翳,手无力垂下,布满蛛纹的养魂玉砸在地上,碎了。
“云止,云止!”
穆尧抬手探他脉搏,面色陡然苍白,浑身颤抖着,却未落一滴泪。
“怎么会有人比你还傻,分明我对你满心犹疑,疏离冷淡,分明——”
分明我不需要你救。
分明……
穆尧将那片黑鳞握紧掌心,背起云止,一步步向城中去。
他不该带云止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他就不该答应带云止出城。
“阿止!”
穆尧漠然抬眼,便见一男一女快步朝这边跑过来。
云烟身上水蓝法衣被浪污了大半,素来雷厉风行的家主仿若一瞬被抽空了力气,趔趄一下,被洛衡扶住。
“是你,带他来这儿的?”云烟声音很平静,却听的穆尧心头发颤。
穆尧第一次生出逃避之意,不敢去看云烟那双蓝青异色的眼睛。
“是我的错,云家主,我……”
云烟什么也没说,目光移向不远处碎了一地的养魂玉,她抬起手,将云止轻轻抱进怀里,见云止额前金纹亮着微弱的光,她转身便走。
洛衡蹲下身,将碎玉裹在鲛纱里,抬步离开前,他深深望了一眼失魂的穆尧,掷出一剑,正中阵盘核心。
石块崩碎,石闸轰然落下,阻断了汹涌海潮。
“我儿已死,你万死难赎。”
穆尧被骤然抽空气力,险些跌到地上。
“洛衡!云烟!你们干什么去?!”
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焦急的女声,幻彩披帛落下,两人踏着披帛,飞身而来,却只远远看着云烟和洛衡带着云止走远。
见穆尧站在这里,满身尘灰,穆忘归冷生斥他:“穆尧,你为何来此?!这不是你能掺和的!”
左棠抱住浑身发颤却一言不发的穆尧,秀眉微蹙,嗔他:
“凶什么!?还不是家族里那堆老东西不中用,中计了都不知道,咱孩儿这是力挽狂澜,这是有主见,你偷着乐吧!”
“娘……”穆尧哑着嗓子唤。
左棠心疼的不行,忙蹲下身来,却见穆尧眼角含着泪。
“是不是你云姨凶你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整整十三年,就没见穆尧掉过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