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云止他……为了救我,遭黑鲛暗算,死了……”
“……”
“这……”
饶是虽然镇静冷沉的穆忘归,面上也露出些许无措。
“小止儿他……死了?穆穆,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穆尧没说话,垂着眸,墨发遮住大半面容,只是摇头。
左棠紧紧抿着唇,将目光投向冷脸的穆忘归,神色凝重。
“罢了,待度过此劫,我们亲自登门致歉。”
左棠抬手轻抚穆尧的发顶,温声安慰:
“这不能怪你的。”
恰在此时,怪风忽起,裹挟着大海的咸腥味儿。
三人皆警觉四顾。
却见滔天浪潮里,一艘渔船正要驶离渡口,船头坐着一个身披蓑笠的老翁。
“追!”
左棠抬手便要将披帛祭出,作势要缚住那渔人,却被穆穆忘归按住手腕。
“别动。”
刹那,山川震动,天地变色。
东州上空积聚着一团暴虐的云气。
云气越笼越低,竟隐隐有将东州全部笼罩起来的趋势。
风肆虐着,海面黯淡。
忽地,一道道青紫交织的光柱直直穿透厚重暗沉的天色,如同一根根直插苍穹的利箭,汇聚、射入风暴的源头。
“要变天了,呵呵呵——”
撑船的老翁斜睨了岸上人一眼,不疾不徐地解下蓑衣,稳坐篷船之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圆润硕大的鲛珠,竟是极为罕见的珍品。
那老者发出“咯咯”的笑声,苍老阴寒的声音如同枝头寒鸦,沙哑刺耳,衬上周遭的暗沉天色、苍茫海域,显得尤为骇人。
那古怪的笑声随着风暴的集聚开始改变,从最初的干哑低沉慢慢变作清润舒朗,俨然是少年人才有的声音。
“哎呀呀,九百年前有仙人护着的地方,九百年后可不尽然呐——可惜可惜,好个‘琼玉不穷’的富贵城啊,过眼烟云,过眼烟云呐——”
又是一阵风起。
篷船之上哪儿还有老者的身影,只见那汹涌波涛间散开点点水花,慢慢被浪潮吞没。
那暗沉的海里,一条闪着粼粼光波的、残缺的黑色鱼尾,正缓缓沉下去……
岸边的鲛纱随着风浪重归大海,平铺在海面上,如同荡开了漫天华彩,搅碎了万道霞光,随即被风浪扯着,一点点沉下去,点染成苍茫深海的色。
穆忘归远眺翻滚的海浪,冷声对左棠道:“天色已晚,先送穆尧回去。”
左棠深深望了一眼海面,拉起穆尧的手,带着他离开。
……
此时,天色已晚,暮色杳杳。
一路上,穆尧无言地走,如同失了魂魄。
左棠握着穆尧冰凉发颤的手,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想,穆尧还小,万一迈不过心中那道坎,将来的修仙路,还不知滋生多少心魔。
左棠柔声哄慰:
“穆穆,母亲带你去云家看看好不好,万一小止儿只是受伤太重了呢?”
穆尧将那片黑鳞死死攥在掌心,沉浸在悔恨里的他并未发现,黑鳞慢慢浮现出一缕缕黑气,悄然钻入他的身体。
只是一片圆滑的鳞,怎么就……
他如果再谨慎一点,云止就不会出事。
“不,我亲眼看着那黑鳞穿透云止的心脉,他……他……”
左棠没说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待二人回府,不过刚踏入正厅,便听到一阵激烈争执。
穆忘归的盛怒的声音格外清晰。
“小归墟海族公然进犯我人族城池,你们想要东海再现九百年前的惨状吗?!”
“程家叛了,我们四面楚歌,不靠自己,还能让仙人来救?!”
左棠没说什么,脚步却快了些,带着穆尧朝书房去。
一路上,穆尧都垂着头,低落麻木。
左棠看在眼里,便用轻快的语气同他讲话:
“哎呀,穆穆偏偏随了你父亲,闷葫芦一个,也就样貌随了你母亲我,美人胚子,漂亮,哦不,帅气!长大了一定是沧溟界最帅气的仙君,到时候估计都不回东州了吧?不回来也好,东州太小,要去大地方看看,中州就不错,各大仙门云集,母亲已经打点好了,准备将你送到中州去。离中州弟子招收也不远了,凭穆穆的资质,入天下第一宗——昆仑剑阁也是绰绰有余的,到那里,多交几个朋友。”
说到这里,左棠整个人都变得亢奋不已,拉着穆尧的手说个不停:
“你知道你有一个姑姑吧,叫左秋容!她这人厉害,现在可是昆仑剑阁的一峰之主,到时候你去投奔她。”
过了许久,穆尧才闷闷开口:
“之前怎么没听您提过?”
穆尧心中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悔恨,很多情绪揉杂在一起,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忽然开始害怕了。
前世他独来独往,得到的皆为身外之物,便不甚在乎失去。
如今,他有了太多太多……
有了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左棠见穆尧眸子里依旧黑沉沉的,忙心虚地轻咳几声,继续道:
“这不是忘了嘛!哎呀,她比我大了两百多岁,而且她比我厉害,现在都归真境修为了,你母亲才凝元境五重呢!不过,你找到她之后,可要说点儿你母亲我的好话,丢不起这个脸呦!”
“您这分明是将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穿过月洞门,推开书房门,见穆尧走进屋,左棠却没跟进去。
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穆尧软软的的脸颊。
“今夜情况特殊,穆家要布网抓住那黑鲛,以绝后患。你就在此地待着,好吗?”
他执拗地扯住左棠的衣袖表示抗议。
“左棠!别走。”
左棠笑起来,兀地红了眼眶。
“穆穆,人这一生总是会经历这样那样的变故,你不必为此悲伤,也不必因此颓唐,只是老天实在无情,竟让变故来的这么早,你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大……”
左棠声音发哽,指尖在穆尧掌心轻轻一挠,“对不起。”
她将衣袖从穆尧手中抽离,锁上房门,金色大阵腾空而起,将书房笼罩在内。
回望一眼,左棠将披帛取下,握于右手,于空中猛然抖开。
那柔软的彩绸瞬间拧作一股,她抬手一握,彩绸便化作一杆长枪落回手中,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穆尧望着紧闭的朱门,望着空空荡荡的掌心,感受着布料抽离指尖时带起的摩擦感,只觉得无措。
他太弱了。
弱到无法抵抗任何变故。
他倚靠着门,滑坐下去,无可避免地想起曾经。
有些东西装作忘记,其实只是不愿记起。
今日的场景何其熟悉,只是心绪完全不同。
上一次被父母关在房里,是为了不让他逃跑,卖个好价钱,这一次,却是为了保护他。
十两碎银,破布一裹,就将年仅九岁的他卖给人牙子充了贱奴。
好在命不该绝,机缘巧合入了镇北侯府,摸爬滚打,机关算尽,让镇北侯将他收为义子,蛰伏十二载,一举登临帝位。
无数夜晚,辗转难眠时,穆尧总在想……
在那滂臭不堪的马舍里,他会想,如果父母没有为了银子抛弃他,他会不会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忍辱负重挣扎求生;在寂寞凄冷的吃人深宫里,无数伏案的夜晚,他会想,如果父母没有抛弃他,他或许会清贫且平庸地度过一生,就不用守着孤寂和恐惧内心难安。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父母将他保护起来,他们站在自己身前,如同一座大山,遮挡了一切风浪。
他们没有抛弃,他们选择了守护。
曾囿他一生的遗憾于此刻终得圆满。
穆尧心中的空缺和缝隙如同干涸的大地经过一场春雨,渐渐生出了藤蔓和青草,慢慢将覆满伤疤的泥土掩盖,只余下一片春色和盎然生机。
“左棠,你要好好的。”
“我还等着你……”
……
大阵将这里和外界完全隔开,穆尧就如同被蒙住了双眼,遮住了双耳,什么也无法感知。
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风声也没有。
若是往日……
或许风儿轻轻吹开轩窗时,会有一只印有青色云纹的纸鹤晃晃悠悠落进来,携来月华满地,虫鸣奏曲。
可是,云止的纸鹤再也不会飞来了。
是他亲手弄丢的。
他心尖陡然滑过一丝酸楚,随之而来的便是密密匝匝的疼,沉重的心跳闷闷地敲击在他耳畔。
他再也无法忘记云止最后看着他的那双眼。
没有责怪,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我不该答应你与我同行的。”
“我以为我能把你护的很好,我以为……”
“保护”二字的重量直直压下来,压的他喘不动气。
他错了,一错再错。
自以为比旁人多活一世便轻慢自恃,最后害人害己。
空寂的书房里,传来一声低咽:
“今生,终究是我欠你一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屋外场景让穆尧双瞳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