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阵轰然破碎,开门的却不是左棠和穆忘归,而是管事祁贺年。
穆尧目光所及之处,墙倾瓦碎,烟尘弥天,碧火以冲天之势灼毁了枫临半座城,昔日光景,一瞬成泡影。
穆尧的视线缓慢下移,蜷在袖中的指尖被掐出红痕。他生了逃避之心,却被那个熟悉的声音唤回:
“少家主。”
“少家主”一词既出,彻底击碎了穆尧的所有希冀。
他双瞳聚焦的刹那,便看到左棠从不离身的幻彩倪绸被绞碎得只剩下一小段,正垂在一把仅剩下半段剑身的重剑上。
黏腻的污血正沿着末端缓缓淌到地上,很快就洇透了祁贺年身前的石板。
“我父母呢?”
穆尧的声音很冷,也很沉,眼底猩红一片。
他很平静地问出这个问题,得到的回答,他早已心知肚明。
祁贺年将重剑和绸缎高举过头顶,声音悲怆凄楚,哽咽难言:
“家主与夫人为抵御海族毁我枫临城,以身殉城,坠海,不知所踪!”
“请少家主即刻承袭穆家家主位!带领我穆家子弟,重建枫临城!我等,必誓死效忠!”
“请少家主承家主位!”
“请少家主承家主位!!!”
书房外越来越多的穆家人纷纷跪下,高声呼号着,他们或泣或悲,面上,却足够坚定,足够信任。
祁贺年也不起身,他的心中也在忐忑,也在怀疑。
将偌大穆家交给一个九岁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再沉稳冷静,又真的可行吗?
可惜,若不是没办法,谁会将希望寄托于一个孩子呢。
“三位长老可在?”
“皆……战死。”
“……”
穆尧暗道难怪,心中苦涩难以言说,只能硬生生忍下:
“族人幸存者几人?”
“幸存族人皆在此处。”
穆尧环顾四周,院子里仅剩两百人而已。
他第一次切实去感受何为真正的失去。
原来有了牵绊,是这样的感觉。
如今大厦倾颓,百年世家毁于一旦,怎么可能轻轻揭过。
“知道了。”
祁贺年忽觉手中一轻,惊愕抬眸时触及穆尧那双阴沉的黑眸。
少年眸中的点点光亮正一点点消退,很快,便沉寂的如同一潭死水。
“想走的,便走。留下的,死也是我穆家的鬼,决定吧。”
没有人走,也无人动。
他们其实也犹豫过,可经历了生死,走到如今,枫临城毁了,家也没了,若是离开了穆家,就彻底成了无根浮萍,哪怕再惜命,也不终究做出了抉择。
“好。从即日起,我,穆忘归之子,穆尧,继任穆家第四代家主之位,可有异议?”
穆尧紧紧握住那断裂的剑锋,双手被割破,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都毫无所觉。
他垂眸,指腹摩挲剑锋,血沿指缝滴落,他低喃:“若此事因为而起,欠你们的,我用命还。”
断剑被他高高举起,风带起彩绫,那双凌冽的眸缓缓扫视众人。
这一刻,所有人眼中看到的,都不再是那个稚嫩的孩童,他们眼前,站着的是那个独自趟过尸山血海成帝路的,君王。
“我等,唯家主命,誓死效忠!”
穆尧缓步走进书房,将断剑和彩绫搁置在书案的兵器架上,长袍一掀,直挺挺跪下去。
“咚——”
“咚——”
“咚——”
“少……”
祁贺年猛地反应过来,早该更换称呼了。
“咚——”
他见穆尧小小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下四个头,却久久没能起身。多年老仆,他还是不忍,无论现在穆尧是不是家主,在祁贺年眼中,他都还是个孩子。
祁贺年忙上前扯住了穆尧的手臂,想要搀他起来,刚扶上穆尧的手,就被那双小手紧紧扯住。
穆尧借力缓缓站立,起身时,额前早已落下红印,血顺着额角滑下,祁贺年忙替他擦去。
“……家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为子尚不能尽全孝道双亲便双双故去,是我此生遗憾。”
穆尧说完这话,便在祁贺年的搀扶下踏出了书房,离开时,他深深回望了一眼,便将这扇门彻底闭合。
明明五个时辰前,这扇门还是被他的母亲,亲手关上,如今却成了自己,亲手封闭她与穆忘归仅存在世间的两件残缺物件。
“左棠,你食言了。”
“这九年是我偷来的,现在,全数奉还。”
当他转过身来时,便彻底,变回了那个前世的冷血君王。
“海族是否全部击退,城中还余多少难民?”
穆尧转变太快了,面上泪痕未干,眉目便染上冰霜,一片肃杀。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祁贺年都不免一愣,很快就作出回应:
“还有一部分残余势力在城中游荡,难民无数,半数死于屠城,其余的,逃的逃,留的留。”
“派二十弟子分为四队,东西两市各两队,交错清剿,互相照应。”
“是!”
如今局势由不得他们多想,更无人疑穆尧判断,只是领了命令便去行动了。
“五十弟子前去城墙清理残局,安置百姓。祁叔,劳烦你带领百名弟子同其余幸存世家协商,尽量保住枫临城的根基。”
“好。”
祁贺年领命退下,而此时此刻,仅剩下三十个弟子站在这里等候穆尧的指令。
“三十人分两路,十五北上断崖,十五南下浅滩。生见人,死见骨。”
“是!”
当做完这一切,院子重新空落来后,穆尧才觉得迷茫和不真切。
短短四个时辰,大梦初醒。
穆他抬眼看向阴沉的天幕,滔天碧火燃昼,一个身影腾空而起,隐隐约约间听到了鸾鸣之音,再看去,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很确信,那碧火之中的身影,是一个红衣女子——
她立于苍穹之上,那双眸子里燃烧着烈焰,穆尧从那人身上,看到了神性与悲悯,也看到了堕落与罪恶。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那人,与自己很像。
……
当战乱被彻底平定,枫临城开始重建时,穆尧才敢歇息下来。
此事过后,穆家人打心底里佩服穆尧,也甘愿听其号令。
当穆尧得知云家满门被屠,无一幸免时,他是不信的。
他宁愿相信左棠“重伤”的自欺欺人,他宁愿被云烟痛恨一辈子,一命换一命也好……
他不愿心怀愧疚过活。
可如今,他真的还不清了。
“云止,在这陌生尘世里,我尚无缘承欢膝下,今遭此变故,枷锁缠身,到底是命。你……不该留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