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青岳微微蹙眉,“这么精细的东西,你自己缠得上吗?”
“……”卜秋台无言以对,当然是缠不上了。她从小手笨,这么精细的物件,自己估计能缠出小臂上插了个竹筒的效果,眼下她连头发都是找根头绳随意一绑,每天都有不同的潦草,父亲可是太了解自己了。
但她左手有一道割腕留下的疤痕,是以前为了套都雷音的话留的,可不敢被父亲看见。
卜秋台:“爹,难不成你往后日日来给我缠?”
卜青岳哑然,随后自嘲一笑,“也是,我早就不能把所有事都为你安排妥当了。还有一件东西。”他把紫棘的另一部分拿了出去,原来盒子底还铺着一层软纱一样的东西,只不过那“软纱”一看就不是用来蔽体的衣物,晶莹透明,薄似无物,被卜青岳拎起时让人产生它在流动的幻觉。
卜秋台一见这东西,差点洒下一把辛酸泪——就因为当年少带了这一样,她不知多挨了多少刀子,此物正是庇黎山庄的秘宝“雪不留”。
当初何珺瑛虽然把“雪不留”从庇黎山庄拿过来了,但一直掖着不给女儿,心想能多劝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最后女儿不走了呢,早拿出来只会助长女儿的决心。结果谁成想,少宗主册立仪式的前一晚,她整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清晨才浅浅睡着,卜青岳没想到“雪不留”还在夫人手里,权衡良久,最终不忍心让夫人亲眼见证卜秋台被斥出山谷,于是让人不要叫醒,导致母女俩漏见了关键的一面。
此后五年间,无论是在被刺客追得落花流水的时候,还是被同门撵得满山乱窜的时候,卜秋台都格外遗憾。
“吱呀——”月溶轩的门轻响。父女俩同时屏息,却发现只是门被风吹了一下。
卜青岳伤怀,以他的修为,如果有人靠近岂会察觉不到?如此风声鹤唳,只是因为父女相见一面都要避人耳目罢了。
“好了来香,我无法与你多待,此番北上急促,半途找到你实在是意外之喜。你好好养伤,我去与柳老板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卜青岳纵然十分不舍,但二十多年的积累已经将沉稳和理智刻入了他的骨子,更何况是在与熙日宗交战的紧要关头。
卜秋台听见“好好养伤”的字眼,瞬间心虚,意识到原来自己泥地打滚的生活在刚才迈入屋子的那一刻便被识破了。她伤在内里,普通人很难从外观判断她是疲倦还是受了内伤,卜青岳凭修为看出破绽,但因不知晓竟然是祛真入闰这样的大事所导致,加之女儿能说会笑,大概伤情可控,所以给她留了一线隐私,没有主动问及。
“好。”卜秋台点头,“爹一路小心,别忘了给娘写信,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卜青岳莞尔,又从头到脚地看了女儿一遍,重新拉上了兜帽,像吊着根尾巴一样在卜秋台亦步亦趋的跟随下走出月溶轩,再次回头看了看,然后消失在卜秋台的视线中。
卜秋台宛若一梦睡醒,还有点恍惚,扶着门框呆立许久,然后回到月溶轩内,拎着另一条紫棘往左手腕上,几经尝试,终于越来越像小臂上长了个纺锤,于是干脆气馁,专心沉浸在了离别的落寞里,在思绪飘荡了不知多久,忽然想到一个十分紧要的问题——自己连家族的宝贝都收了,为何没问父亲要点钱呢?
她可从来没说过什么只靠自己的豪言壮语!
卜秋台虽然心气高,但不是蠢傲,很懂得利用自己特殊的出身来谋取便利,奉行的是能走捷径绝不绕远,原因很简单——既然能站在爹娘的肩膀上,何苦非要踩到平地上来?
她与怀玉山谷斩断联系,所谓主动“跳落尘埃”,是因为没法在享受大小姐的尊荣同时摆脱大小姐的宿命,不得已而为之,如果当初父亲愿意把怀玉山谷直接给她继承,她求之不得,现在父亲愿意暗度陈仓给她点接济,她也欣然接受。
想当初她打定主意要下山后,她的好娘亲提出过由夫妇二人在山谷外秘密扶持一个小门派,让卜秋台被除名后直接过去接手,也好过自己慢慢打拼,最关键的是,夫妇二人能随时探知她的情况,可惜这个提议因为太容易惹人联想而被放弃。卜秋台本人则在被斥出山谷前悄悄下过几回山,找了块僻静之地埋了几箱爹娘给的银锭子,毕竟按计划,她要在少宗主册立大典上当场“愤而冲出山门”,无法背着包袱的。
然而,当她踌躇满志地下了山之后,却发现藏宝之地早就被不知哪个天杀的给掘了,留她与几个大坑面面相觑。后来她阅历多了才懂得,翻动过的土只靠脚踩是固不牢的,一眼就能被人看出玄机,要浇水灌注再拍牢才行。
卜青岳正是因为知道那几箱银锭的存在,这次才没有主动给她留钱财,还以为女儿身上的风霜感全是被江湖敲打所致,未曾料到她加入兰芷药坊的主要原因竟然是谋生。
兰芷药坊换守的梆子已经敲过两轮,卜青岳肯定已经走了。卜秋台叹息一声,思考日后通过柳优施联系爹娘的可行性。
“我能进来吗?”
卜秋台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左手臂上的紫棘本来就松松垮垮,经过这一动作后无声无息地垂了下来,让她看上去像露出了一截紫色的尾巴。
许殊何抱着小金炉和药勺,尴尬地站在门口,只装作自己没看见,抱歉地道:“柳老板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就来还东西。看你开着门,我以为……”
“没什么,你进来就好。”卜秋台把手从身后拿了出来,心里扇了自己俩嘴巴:此地无银三百两!别说这个人不可能见过紫棘,就算见过,紫棘已经模样大变,他还能由此识破自己的身份不成?。
许殊何见卜秋台无心再遮掩,心想这时候回避反而更显刻意,于是步入轩中,默默地洗刷煎药的用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此时月溶轩的门大开,并且由于卜秋台说有人多次潜入兰芷药坊,柳优施在送走卜青岳后,立刻按照卜秋台的建议查缺补漏,重点关照了月溶轩附近,现在一队接一队的巡守不时举着火把从月溶轩门口经过,倒让屋里的两人不再是“孤男寡女”,卜秋台于是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仔细观摩父亲为她扎好的右腕,企图看出个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