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秋台充耳不闻，干脆纵起了轻功。

真的不在意吗？她原本清冽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混沌。或许相比世上绝大多数女人，她已经豁达成为了异类，仿佛天生脑子里这根弦就比旁的女人短，但要说一点也不在乎……

在这个尊卑分明、偏颇深种的世道上，人们不吝于对“受染”的女人展现最大的恶意，好像一个抚摸就能剜去她们的一块肉，使她们从此支离破碎，再不完整。哪怕真正卑污的不是这些女子，她们也会因此看遍最凉薄的世态、受尽最刻薄的对待。众口纷言，积销毁骨，世人勠力同心，剥夺走她们最后一点生的勇气。

卜秋台生性飞扬，自诩对所谓“贞洁”不屑一顾，却也在无力还击、任由伤害降临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如附骨之疽的屈辱。对于她来说，值得痛的并不是附着在皮肉上的所谓清白贞操，而是正飞速凋零的自尊心，仿佛自己成了断梗飘萍，只能随着别人的心意四下漂流，那种任由摆布的滋味，会在灵魂深处烙下难以消抹的无力感。此痛不分男女，只属于弱者。

所以，如果真的被画上一百张、一千张肖像贴在各处各地，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若无其事。

“来香姑娘——！”

平日体贴的许二公子仿佛突然变得不善解人意了，明明看出她不想留步，却非要追上。卜秋台受伤势影响，轻功大打折扣，许殊何运起十成十的功力去追，没太费劲就截住了她。

卜秋台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许殊何，但被人堵在了面前，也只好站定，强压着内心的翻涌作出自在如常的样子，问道：“许公子有事？”

“你……”许殊何成功堵到了人，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合适，不禁焦躁不已，思索片刻，最终问出一句：“你还好吗？”

“不太好，伤得有点重。”卜秋台客气地笑了笑，“许公子若是无事，就放我回去疗伤吧。”

“等等。”许殊何连忙挡住她，目光颤抖，须臾后突然一低头，双手在身前握成拳，轻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卜秋台问。

许殊何紧握着拳，黯淡地看向一侧：“在熙日宗的地牢里，我不应该……”

卜秋台：“你觉得这是天大的事吗？”

许殊何微微诧异地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卜秋台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火气。

卜秋台看他时仍算柔和，笑意却是半点也无了：“你觉得被韩天钾摸了一下，是天大的事吗？是我的人生都被毁了，所以你要跟我道歉？”

许殊何张了张嘴，心小小地沉浮了一下。

说不是吗？来香姑娘在熙日宗经历的个中细节，别人不得而知，可任谁听到慕容氏的透露，都会觉得这是天大的不幸了吧？自己先前就没能维护好她，今日她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对许家伸以援手，却又因此被人当众揭开了难以启齿的伤口，自己歉疚万分，这才追了出来。

然而，想起她倚在熙日宗地牢一角时坦荡的笑声，许殊何忽然又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卜秋台见他半天没说话，心中了然。她背负明月，一双眸子沉在阴影里，淡淡地道：“告辞。”

许殊何见她果真越过了自己，油然而生出些许慌张——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如果现在不说点什么来挽救，有什么东西就要彻底改变了……他也说不准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不管怎样，这种感觉让他格外心焦，急切地想要说出些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因今天听到的事对她产生半点轻贱就行。

月光洒在卜秋台的身上，将她的半身照得微白，像是在本就不如何宽阔的肩上落了一层薄霜。她忍住想捂伤口的冲动，尽可能让脚步看上去从容不迫，心想幸亏自己穿的是从报信骑手身上剥下来的夜行衣，血遍染了衣衫也不明显，这才不会显得格外狼狈。

“来香姑娘，你救过我两次命。”在她走出一段后，许殊何的声音突然从背后追来。

其实是三次，只是他不知道万窟岭峰顶的也是她罢了。

卜秋台没回头，摆摆手，道：“不必在意。”

许殊何：“我必须报答你，我也没有看轻你！”

卜秋台由着他说，没有再回答了。许殊何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猜不透她脸上是什么神情，只看着她越走越远。

许殊何：“你愿意做我的少夫人么！”

十个字，落地如铁钉生根，轻而易举地绊住了对方的脚步。良久后，卜秋台侧回来半张脸，道：“你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少夫人？”分明是寒冷的冬夜，许殊何却觉得浑身都逐渐滚烫了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如果此时有光亮，那他的脸怕是已经烧成了一片红，指缝掌心黏黏腻腻，不知是刚才流出的血，还是现在沁出的汗。他强定心神，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知道姑娘生性桀骜，不愿枯守在一片屋檐之下，但江湖这么多炎凉风雨，独自漂泊多年，有处能依能靠的归所，还是能省去许多艰辛吧？”

对面卜秋台的身影定定不动，神情在黯淡的夜色中晦暗不清。

许殊何凭借着这股勇气，继续说：“我本来无意冒犯，只是，在我的判断里，姑娘经历的确实是天大的事了。但我亲眼目睹了当时姑娘是如何挺身而出，只觉得再光明磊落、侠义肝胆没有了，如果因此受人另眼相待，那真是天大的不公。我虽然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要姑娘不在意，我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