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虽不算大富大贵,但称得上殷实,至少衣食无忧。家中父母虽有些许刻板,却都是心性善良的好人,懂得知恩图报。姑娘曾在卢原救我一命,今日又闯过重围,为许家免去一场无妄之灾,此等恩德,许家无以为报,只能期盼着你不嫌弃……”
说到这里,他突然收声,因为发现卜秋台又背过了脸去,双肩似乎在微微抖动。
许殊何骇然,不知该怎样应对这种情况,却十分理解——在受过伤、流过泪之后,有一个人突然伸出手愿意带自己回家,换谁能不动容呢?或许她清白受污后,虽然嘴上不在意,实际上却没想到还有人能接纳自己。无论是以上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值得她大哭一场。
他快步走上去,手克制地触上她的肩头,一边将她轻轻地转过来半个身子,一边用自己最柔和的语气说道:“姑娘,你……笑什么?”
卜秋台的脸上赫然是一个已经要憋不住的、快洋溢出来的笑容。
许殊何一腔的担心被泼了冷水,收回手,啼笑皆非地道:“在下的提议难道这样好笑么?”
“没有。”卜秋台道,“我只是没想到许公子会这样大方,出手相助前,我可没想到能得到许公子本身当作报答。公子这么做,可以说是非常诚心了。”
说到后半句,她礼貌性地颔首赞许。
虽然这话符合事实,但听起来当真是大不对味,尤其是那个“许公子本身”……许殊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隐隐约约在其中品出了一丝轻佻的意味。不过他当下也不纠结,只是略有赧然地笑了笑,道:“这难道不是常例?”
“哦,常例么?”卜秋台抿着嘴点了点头,“看来许公子经常这么报答姑娘。”
“……”许殊何没想到她的思路又转了个异乎常人的大弯,跑偏到天涯海角去了!他当即大力摆手,汗都要下来了:“不,不是这个‘常例’的意思!我是说对于救命之恩,如果两方合适,最寻常的报答不就是……”
他话音渐小,收住话头,注视着眼角眉梢尽是笑意的卜秋台,终于意识到原来不是错觉,自己就是又被这个人逗弄了!
卜秋台见他识破,终于笑出了声。
许殊何在她面前站好,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等着她笑完,十分宽容,又耐心无比。
卜秋台没有由着自己笑下去——虽然她很想这么做,对方看起来也不会计较,但如此恐怕有不尊重之嫌。她于是及时平复好了表情,问道:“我真的……看上去这么惨吗,让许公子都要心软收留了?”
许殊何坦诚地回答:“在我看来,好像是不太好。”
卜秋台听到这样的回答,眼角微弯,想来每次见到他,自己确实都很狼狈,不是重伤难愈,就是重伤到几乎不能愈了,加之在兰芷药坊讨生活,难怪会给身家富庶的许二公子留下贫困潦倒的印象。
“许公子款款温柔,细致熨帖,是打着灯也难寻到的良人,无论配谁,对方都不会吃亏吧?”
许殊何的心情本来放松了些,听到这句话,又紧张了起来。
“许公子看得起我,我与有荣焉。”卜秋台虽然侧身而立,目光却一丝不落地凝在许殊何身上,话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平静如今冬的那一场落雪,“不过,如果只是为了报答,那倒不必如此之重。许公子当多为自己考虑,既然是要比翼连枝的人,还该是真心合意才成,不然如何能同进共退、相携一生呢?”
此番道理,她也是今夜才悟得,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转教旁人。
卜秋台:“若是真想致谢,倒不如多拨几日,帮我绘好那条河两岸的地势图,这样,我也能在春汛之前建起新的河坝——”
“你觉得呢?”
许殊何的嗓子发涩。
真心合意的人?
他看着这个姑娘,两人明明年岁相当,不知怎么的,他却时常感觉对方与自己不是同辈的人。如果说他是一把被家族荣耀挥钝了的铁刃,那么她就像宝剑初锻,带着一股子新鲜又夺目的锋芒,让人不敢逼视,却又忍不住心生向往。此时此刻,透过她的眼睛,他仿佛能看见一簇永不会熄灭的心火,至情至性,熊熊燃烧。
许殊何静心自问,自从与秦璧如两散,他的天真与执拗也随之消逝。他发现,他不止是他,他未来的妻子也不止是他的妻子,他们会是许家的二公子与二少夫人,被爹娘期盼,被门人指望,被来来往往的过客指点评说着。几十年岁月,足以发生太多让初见时的“喜欢”变得微不足道的事情,恋火被尘烟扑灭,最后两厢对望,怕是更觉心灰。当年秦璧如放下剑等他,乃至于最后离开他,都不过是比他更早地领悟了这些道理。
现在他也明白了这些道理,所以直到刚刚,他都以为自己之所以会问卜秋台愿不愿意做许家的少夫人,是受柳青蝉的启发,想出了一个让双方均受益的办法罢了。然而此时此刻,看着这人堪与星辰争芒的眼睛,他忽而迷茫了。
……感激与怜悯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更加隐秘的情愫,模模糊糊,若有若无,不知是在一次次惊讶与震撼中悄然栽种的,还是在对方强势且笃定的表露后无声潜藏的。
许殊何捉不住,也看不清楚,于是一败涂地,毫无防备地跌入了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