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楼内，许元昌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还是问闫昱道：“闫师兄，你们打算何去何从？”

闫昱亦是连云峔弟子，六年前出山。许元昌与许殊何幼童时就拜在了镇云子座下，如果当初按入门的先后来排辈，那么除了镇云子的几个亲孙外，现在跟他们是同龄人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管他们叫“师兄”，比他们大不少的后入门弟子也要管他们叫“师兄”——事实上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叫的，直到有一天，镇云子偶然听见一女弟子威胁哥俩“师兄们乖，午饭再吃不干净，姐姐把你们打哭哦”，老人家终于绷不住了，告诉弟子们只有比这俩小孩大三岁以上，都管他们叫“师弟”即可。

闫昱正好比许元昌大三岁，因此是他们的“师兄”。此时危机已经暂时化解，他神色中的紧绷彻底褪去，乃是一副开朗和乐的笑模样，与身旁满面凝肃的程千阳截然不同。他安慰许元昌道：“天地之大，哪里我们去不得？元昌，不必担心。”

许元昌欲言又止，看看闫昱，又看看自家门生，下定决心道：“你们可以来许……”

“元昌啊，你这爱捡麻烦的习惯可不好，我记得以前在连云峔时你和殊何就很爱揽事。”闫昱心知今夜过后他与程千阳会面临熙日宗无休无止的追杀，是两块烫手山芋，笑眯眯道，“你们家最近走势正好，已经迈进了五宗会，今天又逃得大。你看，老天都眷顾你，你可别自己给自己下绊子。”

“要是只顾明哲保身，丢掉了仁义二字，许家就算日后再强盛也不会受人敬重。”许元昌道。无霁山就是一个明摆着的例子，虽然贵为五大宗之一，承受的唾沫星子攒起来大概能浇二里地。

闫昱上前一步，颇为欣慰地用扇子头点点他的肩膀，道：“好元昌！令尊那般紧压，难为你还能有此坚持，师尊疼爱你们两个果然有道理。不错，真不错！但，是——”

他话音一转，又回到了程千阳身旁：“你师兄我被姓韩的拿捏了多年，今后再也不想缩头了，从今往后，我俩就天高地远任逍遥，碰上姓韩的追来，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干上一仗，总比一辈子都惶惶不安地躲着要好，你说对吧？”

他求证似地看向程千阳。

程千阳对两人的前景很不乐观，还是盼着天机玄能把韩天铄收拾了，但当下仍给予了肯定的回应：“嗯。”

对方不愿接受帮助，许元昌也不能勉强，于是只得告辞，带着门生们去等许殊何了。偌大的灯楼里只剩下了闫程二人，闫昱盯着程千阳的耳扣欣赏了一阵，得意地道：“旁人戴瑞兽图样的饰物都透着一股土财主的味儿，你戴却好看得很。”

程千阳见眼前人仿若没心没肺的样子，多少受到了点感染，他当然知道闫昱并非真的心宽，而是在故意开玩笑让自己放松罢了，可即便如此，他的唇边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浮起一丝笑意，道：“可能换个人看，我也一样透着土财主的味儿。”

闫昱断然摇头：“不可能，不然我们出去拉个人问问。”

算了吧，眼下可还在荣华城呢。程千阳很会改口风，随即道：“那就是你眼光好，还很了解我。”

闫昱牵牵嘴角，满足了。

“天高地远任逍遥。”程千阳默默回味了一下这句话，“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们第一步去哪里呢？”

闫昱：“连云峔。”

程千阳还以为他在熙日宗憋屈坏了，想要去看看好山好水，谁知道他竟然要先回师门，于是问：“你是想念镇云子了？”

闫昱挠了挠头发：“……呃，想念师尊也是真的，毕竟五六年没回去了，不过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程千阳发觉他不知怎的忽然有点讪讪，问：“那是为了什么？”

闫昱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不是还没告诉你，我怎么确定那女人是天机使的吗？”

程千阳一愣，道：“对了，怎么确定的？”

闫昱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喂我吃了一颗哼嗯嗯。”

程千阳没听清，凑到他嘴边：“她喂你吃了一颗什么？”

闫昱：“一颗嗡嗡嗡。”

程千阳：“最后三个字是什么？”

闫昱：“旬日丹。”

“……”

明晃晃的灯火下，程千阳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血色。无论是旬日丹还是它的解药，天机玄以外的人想拿到有多难，他最是知道，但凡当初有一点得手的机会，他也不至于眼睁睁地看着闫昱落得今天这个样子。所以闫昱当然能确定那女人是天机使。

闫昱十分愧疚，连忙顺顺他的胸口，缓声安慰道：“不怕，不怕。师尊救得了我第一次，就救得了我第二次，你再陪我去一次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像在哄一只被吓破胆的流浪猫，可程千阳才没那么容易被哄好，脸都快裂了，飞扑出灯楼，望了一圈也没找见女天机使的身影。

闫昱追了出来：“千阳……”

程千阳猛地转身，大力握住他的双肩，目光颤动：“那个女人有解药吗？”

闫昱卡了卡，还是说了实话：“……那个女人，怕是背着主人偷偷行事，有解药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还是去问问师尊吧。”

“没解药？”程千阳遭遇重击，表情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喃喃道，“没解药怎么行？镇云子上次不是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这时，两人都瞥见了一抹黑影。那抹黑影无声无息，如同一个幽灵，程千阳瞧见时已经被人家逼近到了跟前，登时毛骨悚然，一下把闫昱拉到身后，暴喝道：“什么人？！”

黑衣少年被喝得一缩，完全没有高手风范，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后，选择暂时不答话，往程千阳的身后转去，竟像是专门冲着闫昱来的。

程千阳差点奓了毛，“唰”地拔出了雪亮的剑，就要出招。

那黑衣少年却在此时眼前一亮，目光所在，竟是闫昱后脑勺上别着的那跟竹枝簪。闫昱见他神色变化，赶紧扣住了程千阳的手腕。

“啊，我没有恶意。”那少年抬起一只手示意对方不要打，自己则不再移动了，安安稳稳地立在了二人面前，“我家主子让我来传话，二位如果想要解药的话，自己上天机玄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