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机玄后山的山坳中灯火点点。对于要操劳生计的白驳人来说,除了大型天灾,其余什么事都大不过种田劈柴、烧火做饭,于是仅仅是唏嘘了一阵后,他们就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后山的一片狼藉。有几个人看见自家的新苗被毒水霍霍了,气得大嚷,声称早知道就亲自跟那个豁耳朵的家伙拼个你死我活,一个个气壮山河,全然忘了自己中午是如何抱头鼠窜的了。不过这些新涌现的英雄很容易哄,点了点萧落赔付的米面,就都乐呵呵地各忙各的去了,于是到了晚上,整个后山重新被祥和的氛围笼罩,早已嗅不见一丝白天的血腥气。
许殊何独自坐在河边,摆弄着厚厚的一摞宣纸,有一股晚风钻进了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喷嚏,随后便感到自己的后背一暖,被人披上了一件绒黄色的披褂。
许殊何汗颜,抬头看着来者,笑道:“我一个男儿,怎么好意思接受姑娘家的披褂?河边风凉,你自己穿好。”说罢,就把披褂褪了下来,又递回给卜秋台。
卜秋台没有接,亦笑道:“这与谁是男儿谁是姑娘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你冷,我不冷。你要是不愿意穿,我们就带着画去吴叔家里看。”
她总是能说出各种奇言怪论,许殊何已经习惯了,所以第一反应并不是“这是什么迷惑的观点”,而是“那吴叔的晚饭可就没法安生吃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听话地重新将披褂披在自己身上,这件披褂显然是她刚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的,还带着体温,许殊何舒适地缩了缩脖子,从披褂缝里探出双手,继续拎起一张张图纸辨认,道:“你等等,我还没有排好顺序。”
“不着急。”卜秋台负手站在他的身后,眺望着前方平静又宽阔的河面,衣角袖边被风吹得轻动,良久后,道:“不如,你先问你想问的吧。”
“……”许殊何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
卜秋台垂眸,看着他的头顶:“你没有想问我的么?”
“好吧,有。”许殊何放下了手中的图纸,把手缩进了披褂里。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而是定定地看着河面。
“你知道的,我……不像你这么勇敢。”
卜秋台再次俯看下来,目光疑惑,显然这个开头与她预想的并不一样。
许殊何:“我可能永远都没法像你一样。”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两只手悄悄地握成了拳,像在给自己增加某种信念。“尽管如此,”他笃定却温柔地道,“如果你与我一起,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别人干扰到你的勇敢。”
他倏然回过身,扬起脸来,诚炽的目光轻轻晃动:“不为报恩,只为真心……好吗?”
卜秋台没有太多的反应,实则心中已经掀起了巨浪。“怎么会这样呢?”她想,“他怎么是要问这个?”
她默然地凝视了许殊何须臾,然后撩起衣摆坐在了他的旁边,从小餐车上随意地拿起一颗栗子,拇指隔着墨玉扳指一用力,“喀啦”一声把栗子壳给捏开了。
“什么叫,不让别人干扰到我的勇敢?”她问。
许殊何道:“这个,说来情况还挺多的,就拿我的爹娘举例吧——家父家母希望儿媳文静贤淑,他们的观念已成,就算我说破嘴皮也无法撼动,所以我思来想去,想了一个办法。”
说到刻板的家风,他掉了点底气,好在发现卜秋台并未露出什么排斥的神色,于是继续道:“我和大哥常年奔波在外,并不怎么回家,我已经向爹娘请示了,说自己娶妻以后,想要妻子随行,理由是方便贴身照顾我,这样,如果你真的与我……大多数时候就可以不在许家,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当然!不用你真的照顾我,我会照顾你的,如果得空,我也会陪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只是在爹娘眼前需要糊弄一番。”
卜秋台又捏开了一个栗子。她乜眼笑看着许殊何,问道:“听你这意思,是想要我做你的妻子?”
许殊何的耳朵滚烫,依他所知,涉及到婚娶意向,男方都是三书六礼地去与姑娘的父母对话,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姑娘直白地讨论这个,幸好现在是黑夜,否则他恐怕要红成一株珊瑚。他道:“当然,沾惹却不聘娶,不是君子所为。”
“可是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聘书知道往哪儿下么?”卜秋台将上半身朝许殊何那边微微倾去,“白日里被杀的那人可是说,我是个全天下都嫌弃的人,我骗了你。”
许殊何:“其实,你的身份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只是还不确定。”
卜秋台:“那为何现在不问?”
许殊何回视着她:“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何必要问?”
“……”卜秋台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眸子细长又锋利,像两弯秀美的利刃,这样一双眸子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总让人觉得过于有威胁,而她从不怕被这样认为,也不屑于刻意收敛,无论对面是彪形大汉还是权豪势要,她都能坦然地与对方的目光正面相迎。然而此时,她却在片刻的对视后回避了视线,最终将上身倾了回来。
“并非不想让你知道,是时候未到。我的身份一旦败露,会牵连到许多人。”
许殊何思考片刻后道:“的确如此。”
卜秋台:“所以你是如何猜到的?”
许殊何:“这个的根据就很多了。”
卜秋台这回更惊讶了,忍了忍,还是憋不住问道:“我掩盖得挺辛苦的,难道露出了这么多破绽?”
许殊何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懊恼,浅笑不语,发现这人也是挺可爱的。
卜秋台:“比如什么?”
许殊何:“比如,最早让我起疑的是你手上戴的那枚银色指环,以及,你在卢原客栈里救我时使出的精湛的一剑。”
卜秋台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他看穿的是这一层?
许殊何:“然后在熙日宗的地牢里,我发现韩天铄应该见过你,不止见过,好像还很畏惧。”
卜秋台勾了勾唇角,并起两指在自己的左脸颊处作势抹了一下,道:“他这里,我划的,本来应该在这儿的。”又用两指点了点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