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头一回见到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眼中的笑意变得更浓了,接着道:“之后,怀玉山谷解救了我们师兄弟,卜夫人亲自来迎接的我们,她对你们兰芷药坊一行的去向十分关心,听到你们遭受伏击后很担心。对了,卢原那晚,贵谷暗桩的副使突然谎称见过我,而你当时就在附近,这一点也很‘凑巧’。”
卜秋台的声音变黯淡了些:“你见到我娘时,她还好么?”
许殊何:“尚好,只是卜夫人当时一定思你甚切。”
卜秋台不喜欢别人管自己的母亲叫“卜夫人”,因为母亲姓“何”,但她没有选择在此刻挑刺,沉默片刻后,问:“还有么?”
许殊何:“然后是在月溶轩里,你对我讲了许多让我耳目一新的想法,我认为这些想法实在不像贫寒的家境能孕育的。试想,一个穷人家的女儿,每天吃了上顿愁下顿,从小满脑子里都是如何活过明天,哪还有闲心又去拥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想法呢?”
何止不像贫寒人家能孕育的,简直不像此间世道能孕育的,清奇又冷僻,让她显得很怪,与世上的许多人和事都格格不入。
许殊何:“只不过我看你为了谋生如此拼命,好像真的朝不保夕,所以虽然有疑,但也没有多想。”
“……”卜秋台不想在此处过多回忆,继续往下问,“还有么?”
许殊何:“还有,怀玉山谷的少宗主对你非常宽容。”
卜秋台的眉毛一下子挑起老高,“哈哈”道:“这你可看错了,如果给最巴不得我倒霉的人排个榜,他一个人能独占前三。”
“……啊?是吗,那我们不说他了。”许殊何轻咳一声,说出了最后一条依据:“最后一点就是,被你带来此处后,我发现这里的人都非常敬畏你。我想,一个失去了武功的普通女子恐怕不足以让他们忌惮,所以,他们怕的应该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背后的权势。”
这一条可不太对。卜秋台对刚剥开的一枚栗子吹了口气,把绒毛与碎屑都吹去了,道:“你跟买栗子那家的小男孩有点像。”
许殊何没明白,问道:“哪里像?”
卜秋台:“都见微知著,善于联想。”
原来是这样。许殊何温声道:“那个孩子确实很聪明,看见黑马能联想到不远处的天机玄。只是他太小,缺少阅历,想法未免有些稚嫩。”
卜秋台偏了偏脑袋:“那你跟我说说,成熟的许公子是如何排除这一可能的?”
许殊何只当她是打趣,道:“众所周知,天机使的身份是绝密,但凡现身必然佩戴银色面具。如果你的马是天机玄的马,那你怎敢以真容招摇过市呢?不用佩戴面具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天机玄的大都佐,另一个就是那位神秘的新天机玄主人本尊,而天机玄目前的大都佐是都雷音,我曾亲眼看见他把你抓进熙日宗的地牢,你显然不是他吧?”
“不是。”卜秋台轻笑着阖了一下眼,“有道理,所以呢?”
许殊何:“所以只剩下一个人选了,但那也太荒谬了。”
能把天机攥在手心里的人,非但要有惊绝盖世的武艺,也必有与常人大为不同的气度与胆魄。他们可以是柱天踏地的英雄,也可以是杀人如麻的恶魔——虽然大多是后者——但就是不能是一个一颦一笑都与寻常人无异的人。
更遑论是个年轻姑娘。
卜秋台没接话,她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许殊何又指了指白驳人建在远处的房屋:“况且你觉得,这里像天机玄吗?”
卜秋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见河岸两侧灯火点点,各家的窗纸上映着屋中人或对坐或忙碌的身影,道:“一点也不像。”
晚风把孩子们隐隐的嬉笑声传了过来,许殊何莞尔,想起自己的袒露还没有得到回应,心中不免又有点紧张,问道:“那等建完水坝后,你跟我走么?”
他明明刚才还觉得冷,现在指缝里却沁出了汗,等了半晌后没听到卜秋台的回应,又连忙补充:“不急,如果你还有别的打算,我们也可以……”
卜秋台:“令尊令堂不会接受‘卜秋台’吧。”
许殊何噎了一下,但实际上他早已考虑过这桩了。他看着她被风吹起的丝丝缕缕的长发,字斟句酌地说:“卜宗主已经为你发了假丧,那些污名也与你无关了,我可以去兰芷药坊提亲,假装你只是兰芷药坊的一个普通雇客。家父家母虽然有些功利,但你对许家有恩,想必他们不会介意你出身不佳的,对外我也会说你叫‘来香’,我……以后还是唤你‘来香’,好吗?”
“‘来香’是我的真名。”卜秋台看向他,“‘秋台’是我的字。”
许殊何愣住,旋即脸蓦地一烫——也就是说,“来香”是按理说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闺名!可她早早地就告诉了自己……她是什么时候让自己称她为“来香”的来着?
卜秋台:“我的确瞒过你许多事,但都是情非得已,如果真的能与你结缘,必然会在成事前一件件向你坦白。”
许殊何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心跳得似要蹦出胸膛。
卜秋台:“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说完,手指点上盘沿,将一小盘圆润油亮的栗子仁推到了许殊何面前,然后站起身来,对他刚才的提议隐而不答,拿起了案几上所有的画稿,柔声道:“令兄今日午后往辟斜镇传了消息,说你们不日便会离开谪真门返回覃州,要你早做准备。这些图纸我带走去排,河边风凉,不要久坐。”
许殊何:“那我说的办法……”
“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卜秋台说完,便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